他的肩膀在抖，脖子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抖得他道袍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顶着。
他试着把身体从战枫的脚底下抽出来，试着往后面缩，试着往侧面翻，但没有一样能成。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他的腰已经弯不起来了。
他躺在那里，被踩在战枫的脚底下，嘴里往外渗着血，手指头在泥土里面抠着，抠了很久。
战枫没有把脚抬起来。
“你不服。”战枫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服。”
白须道的眼睛往上面翻了一下，翻得眼白从眼睑底下露出来一截，露出来的眼白上面全是血丝。
“但你服不服，不重要。”战枫说，“你躺在这儿了，你徒弟跪在那边了，你们师徒两个今天来杀我，结果一个躺着，一个跪着，你服不服，改变不了这个。”
白须道的手指在泥土里面又抠了一下。
战枫把目光从白须道脸上移开，投向了黑狱那边。
黑狱跪在几步之外的泥土上面，两只手撑着地面，右拳上面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血珠沿着他的指节滴下来，落在泥土上面，把泥土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跪在那儿，看着战枫踩在他师父胸口上的那只脚，看着白须道嘴角往外渗的血，看着白须道手指在泥土里面抠出来的那几道沟。
他的嘴唇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战枫……”黑狱的声音从嘴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明显的抖，抖里面裹着血沫，裹着气，裹着一些连不成句的东西，“你放过我师父……你放过他……”
战枫偏了一下头，看着黑狱。
黑狱看到战枫看他，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在泥土里面撑得更用力了，撑得他手臂上面那些肌肉从皮肤底下鼓出来，鼓成了几根又粗又硬的棱。
“你要杀就杀我……”黑狱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我师父他……他打不过你……他打不过你……你别杀他……求你了……”
战枫站在那儿，听着黑狱的话。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但弧度底下那层东西很淡，淡到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看不出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他等了黑狱几秒。
黑狱还在求，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放过我师父，杀我，求你了，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混着唾沫，滴在地上，滴在他跪着的那片泥土上面。
战枫听完，把踩在白须道胸口上的那只脚往下压了压。
很轻的一下，但白须道的身体在那一压下面弓了一下，嘴里咳出一口血，溅在道袍的前襟上。
黑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张着嘴，看着战枫的脚，看着白须道那张被血糊住的脸，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求我？”战枫开口了，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平得像是从湖面上刮过去的一阵风，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你刚才怎么说的？打不过就求饶？”
黑狱愣在那里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手指在泥土里面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白须道躺在地上，偏过头看着黑狱跪在那边低着头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打得过的时候，你要杀我。”战枫说，“打不过的时候，你开始求我。”
他偏过头，看了看白须道，又看了看黑狱。
“你们师徒俩，挺会玩的啊。”
这句话从战枫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很平，平得几乎像是一句玩笑，但空气里面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又降了一截，降得岸边那片白霜往外面扩了一圈，扩到了黑狱跪着的那片泥土上面，扩到了白须道躺着的碎石上面。
黑狱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的额头贴在了泥土上面，整个人趴伏在地面上，背脊弓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白须道偏着头看着黑狱的侧脸，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东西，翻涌了很久，最后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战枫站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重新插回了裤子口袋里面。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着，t恤上面的灰痕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
他低下头看了看白须道，又看了看黑狱，嘴角那层弧度弯了弯。
“起来吧。”战枫说，“别趴着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活，反正你们都要死，这样显得你们还骨头硬一点，有尊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