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须道躺在地上,听着战枫那句话,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动了一下。
翻涌了很久的东西在眼睛里面沉下去之后又翻上来,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浓的、像是烧过头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之后重新亮起来的暗红色。
他的嘴唇在抖,抖得那排牙齿从嘴唇底下露出来,牙关咬得死紧,紧到两边的腮帮子从皮肉底下顶出来,顶成了两块又硬又鼓的棱。
黑狱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两只手撑在身侧,手指头抠着地面,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的,嘴里喘出来的气一下比一下粗,粗得他整条脊背在衣服底下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
战枫站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身体微微往后仰着,看着他们。
“怎么,不想站着死?”战枫偏了一下头,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淡的东西,淡得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那你们倒是爬起来,再打一次啊。”
白须道的手指在泥土里面攥紧了。
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指背面那些血管从皮肤底下鼓出来,鼓成了几根扭曲的、涨满了血的线。
他攥着那把泥土,攥着里面的碎石子,攥得那些石子硌进了他的掌心,硌出了血,血从指缝里面渗出来,混着泥,淌到了他的手腕上面。
他把那只手撑着地面,往下面压。
他的肩膀从泥土上面抬起来了一寸,抬到一半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他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歪到了肩膀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又被他撑住了。
他的背弓着,弓成了一张弯到极限的弓,道袍底下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从皮肉底下顶出来,顶成了几个又硬又圆的疙瘩。
他撑着地面往上面抬。
抬到一半的时候他嘴里面涌出来一口血,血从嘴角往下淌,淌到了下巴上面,滴在了他撑地的那只手背上面。
他不管,他继续往上面抬,抬得他整个上半身从地面上面离开了一尺,抬得他两条腿从后面往前面收,收得膝盖弯到了胸口位置。
他跪起来了。
跪得很勉强,膝盖在泥土上面抖着,两条腿在道袍底下颤着,整个人跪在那里,上半身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前面,像是一只快要散架的老兽。
他抬起头,看着战枫。
眼睛里面那层暗红色的东西比之前更浓了,浓得那对淡灰色的眼珠子看着像是两块烧透了的铁,里面裹着血丝,裹着气,裹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战枫,盯了两秒,然后他把那只撑着地面的右手往上面抬,抬到了胸口高度。
手掌前面凝出来一根气丝。
很细,很弱,末梢在空气里面飘着,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面最后一根快要灭掉的线。他盯着那根气丝,把它往前面推了一下。
那根气丝从手掌前面往外面飘,飘得很慢,慢到它在空气里面划过去的时候能看清它每往前一寸就淡一分,每往前两寸就细一半。
飘到战枫面前大约一尺距离的时候,那根气丝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末梢在空气里面颤了一下,散了。
白须道看着那根气丝散掉,嘴唇往下面抿了一寸,抿成了一条又薄又紧的线。
他又往前面推了一下。
这一次他手掌前面什么都没有凝出来,指头在空气里面张着,指尖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第三次往前面推的时候,整个手掌在抖,抖得他手臂跟着一起抖,抖得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往前面栽了一下,栽到了快要趴下去的时候被他撑地的左手撑住了。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嘴里面往外渗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面。
黑狱在旁边看着,看着白须道跪在那里往前面推了三次,看着那根气丝从有到无,看着他师父第三次推完之后整个人往前面栽。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面挤出来一个模糊的音节,他想动,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腰弯不下去,他的手撑在地面上面,撑得手臂在抖,但撑不起来。
白须道把低着的头又抬了起来。
他抬起头的动作很慢,慢到脖子上面那两根筋从皮肤底下扯出来,扯成了两根又硬又直的索。
他看着战枫,那双眼睛里面的暗红色已经暗下去了,暗成了一片浑浊的灰,灰里面裹着的那层东西散了大半,只剩下了最底下那一层。
那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恨,像是悔,像是认了,又像是不认。
他张了张嘴。
“战枫……”
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层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杂音,杂音里面裹着血沫,裹着气,裹着一些连不成句的东西。
“你……你今天……不杀我……”
他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杀了你……”
战枫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战枫把两只手从口袋里面抽了出来。
他抽手的动作不快,慢到白须道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从口袋边缘滑过去的样子,慢到白须道能看清他把手垂在身侧之后十根手指在空气里面微微张开的样子。
他把手垂在身侧,身体往前面倾了一点,两只脚在泥土上面微微岔开了,重心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上面。
他往前面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不快,但很稳,稳到白须道能看清他鞋底从泥土里面拔出来的样子,能看清他鞋底上面粘着的碎石和泥。
那只脚落下来的时候踩在了白须道的胸口上面。
白须道的身体往后面仰了一下,背撞在了空气里面,撞得他整个人往后面倒了一截,倒到了一半的时候被战枫的脚踩住了,没有倒下去。
他悬在那儿,上半身往后面仰着,两条腿还在往前面伸着,整个人被战枫的脚钉在了半空。
战枫的脚往下面压了一寸。
白须道的胸腔在那一压下面往里面塌了半寸,塌得他嘴里面的血涌出来,涌到了下巴上面,淌到了脖子上面,淌进了道袍的领口里面。
他的两只手在空气里面抓了一下,抓到了战枫的裤腿,抓到了裤腿底下的皮肤,抓到了里面的骨头。他抓着,手指头扣着,扣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