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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半夜起床别开灯 > 第20章 坟上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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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溺死在村口那条河里时,芦苇正长得疯。

我那时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回家撞见堂伯蹲在河岸边,双手插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堂伯母早就哭晕过去了,被几个婶子抬着往家走,蓝布褂子下摆沾着水草,在地上拖出一道绿痕。

堂哥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九十年代的农村,大学生金贵得像地里长出的金疙瘩,他不仅考上了,还是名牌大学,通知书来那天,爷爷请了全村人喝酒,用掉了家里存了三年的米酒,堂哥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给每个长辈敬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他出事那天,是放暑假回来的第三天。说是去河里给爷爷摸鱼,爷爷爱吃河鲫鱼,堂哥从小就孝顺,知道爷爷念叨了好几天。

等有人发现不对劲时,他的白衬衫飘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水泡烂的花。捞上来时,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条小鲫鱼,鳞片闪着银光,鳃帮子鼓鼓的,像是还在呼吸。

葬礼办得很潦草。不是家里人不上心,是堂哥没成家,按老规矩,未婚死的年轻人不能入祖坟,只能埋在村西的乱葬岗,一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只在坟头插了根木牌,写着他的名字:李建军。

爷爷没去送葬。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整天没动,烟袋锅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烟灰积了满满一锅,像座小坟。他看着堂哥的书桌,桌上还摆着大学课本,《高等数学》的封面上,堂哥用钢笔写着“努力”两个字,笔锋刚劲,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建军说了,毕业要去城里当工程师,”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要给我盖砖瓦房,带瓷砖的那种……”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哭,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滴在烟袋锅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从那天起,爷爷就像变了个人。不怎么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去堂哥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他的课本,看他的笔记,有时还会拿起堂哥的日记本,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就开始抹眼泪。

堂哥的日记本是带锁的,蓝色封面,上面印着只展翅的雄鹰。锁是堂哥自己买的,他说里面记着些“小秘密”,谁都不能看。可他死后,那锁不知怎么就开了,爷爷说,是建军自己想开的,想让他看看。

我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太伤心,出现了幻觉。直到那个看旅社的远房爷爷出事。

我家的旅社开在镇上,两层小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看旅社的是七爷,按辈分我得叫他爷爷,论亲戚,是我奶奶的堂弟,沾点近亲。七爷是个寡汉条,不爱说话,就爱喝酒,每天两顿,顿顿不离,喝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倒也省心。

堂哥头七那天,我妈让七爷晚上多照看些,说乡下规矩,头七亡灵会回家看看。七爷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说:“放心,有我在,啥邪祟都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跟爸妈睡在旅社的里间。半夜,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女人的哭,是男人的,压抑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嗓子,“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啥声?”我推了推妈,她睡得很沉,被我推醒,迷迷糊糊地说:“啥?”

哭声还在响,好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爸披了件衣服,拿起墙角的扁担:“我去看看。”

楼上是客房,七爷住最东头那间。我们走到门口,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夹杂着些胡话,像是在跟人吵架。

“别翻!那是我的!”

“阿老!你别碰我的日记!”

“我不让你看!那是我的秘密!”

声音是七爷的,可语气却不像他平时那样慢悠悠的,反而透着股年轻人的急躁,甚至带着点委屈,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我爸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炕上的七爷。他没醒,眼睛闭得死死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全是泪,嘴巴不停地动,还在喊:“别翻我的东西!建军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阻止什么人,指甲把炕席都抓破了,嘴里的胡话越来越清楚,全是堂哥的口气。

“那是我给晓梅写的信!还没寄呢!”

“我的奖学金证书!阿老你别折了!”

“日记本……那是我的日记本……”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爸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建军……他附在七爷身上了……”

我爸也慌了,可还是强作镇定:“七爷!七爷!醒醒!”他伸手去拍七爷的脸,手刚碰到,七爷突然睁开眼——

那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采,瞳孔是散的,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喊:“别碰我的日记……”

“建军,”我妈突然跪下来,对着七爷拜了拜,“我知道你委屈,是你爷爷不对,他不该翻你的东西,我们这就烧了给你,你别缠着七爷了,他是好人……”

说来也怪,我妈说完这话,七爷的哭声突然停了,身体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眼睛慢慢闭上,嘴里嘟囔了句“烧给我……”,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七爷醒了,对昨晚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只说头疼,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我妈不敢瞒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他吓得脸都绿了,说啥也不肯再在旅社待,收拾了个小包袱,当天就回了乡下,从此再也没沾过酒。

我妈赶紧回了趟老家,跟爷爷说了这事。爷爷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从堂哥的书桌里拿出那个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信,红着眼圈说:“烧吧,烧给他,让他安心。”

烧东西的时候,是在村口的十字路口,我妈边烧边念叨:“建军,你的东西给你送来了,别惦记了,在那边好好的……”

火苗“腾”地起来,舔着信纸,把上面的字迹烧得卷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日记本的封面烧得最快,那只展翅的雄鹰很快就化成了灰烬,被风吹得很高,像真的飞了起来。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大姑又出事了。

大姑是爷爷的大女儿,嫁在邻村,离我们村有十里地。她跟堂哥最亲,堂哥考上大学那年,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给堂哥炖汤补身子。

堂哥“三七”那天,大姑做了个梦。

梦里,堂哥穿着他那件白衬衫,站在大姑家的院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嘴唇发紫,对大姑说:“大姑,我房子漏了,冷得很,你让我爸给我修修吧……”

大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太想侄子了,可醒了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堂哥的坟哪来的“房子”?

她心里发毛,赶紧往我们村跑,找到堂伯,把梦一说,堂伯的脸“唰”地就白了。

“漏雨?”堂伯喃喃自语,“他埋的地方是土坡,这阵子天天下雨,莫不是……坟塌了?”

爷俩不敢耽搁,买了铁锹和塑料布,直奔村西的乱葬岗。

我那天刚好放学,听见消息,也跟着跑了过去。乱葬岗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堂哥的坟很好找,就那个插着木牌的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坡上。

走近了才发现,坟头真的塌了一块。

不是被人挖的,像是被雨水泡的。新垒的土本来就松,这阵子连下了几天暴雨,坡上的土被冲得往下滑,在坟顶冲开一个洞,碗口大,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的棺材板。

“造孽啊……”大姑蹲在坟前,眼泪掉了下来,“我可怜的侄子,死了都不安生……”

堂伯没说话,只是闷着头干活。他先用铁锹把塌下来的土铲开,又往洞里填新土,填得很实,然后铺上塑料布,再用土把塑料布压实,防止雨水再渗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填上的洞,总觉得里面有双眼睛在看我。风从洞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冷,像堂哥刚从水里捞上来时的那种寒气。

“建军,修好了,不漏了,”大姑边帮着填土边念叨,“你别冷着,有啥缺的,就给大姑托梦,大姑给你送来……”

填完土,堂伯又在坟头种了棵小柏树,说能挡挡风雨。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个站不稳的孩子。木牌上的“李建军”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流泪。

从那以后,大姑再也没梦见过堂哥。爷爷也不再翻堂哥的遗物了,只是每天还是会去堂哥的房间坐坐,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说一句话,烟袋锅的青烟在屋里飘着,像堂哥没走时的样子。

我以为堂哥这次是真的安心了,可没想到,几年后,我竟然也撞见了他。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地点就在堂哥溺亡的那条河对岸的山坡上。老师说那里风景好,能看见整条河,还能采到野草莓。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比几年前长得更密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绿色的波浪。我看着河中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里闪了一下,像白衬衫的颜色。

“你看啥呢?”同桌推了我一把,“快去采草莓啊,晚了就被别人采光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又上来了,跟当年在堂哥坟前感觉到的一样,冷飕飕的,顺着脚腕往上爬。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没跟同学一起去采草莓,而是顺着山坡往下走,想去河边看看。离河边越近,芦苇越密,遮住了阳光,显得阴森森的。

突然,我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有人在水里动。

“谁?”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壮着胆子,拨开芦苇往前走。芦苇叶划在脸上,有点疼。走了没几步,我看见水边站着个人。

穿着件白衬衫,背对着我,个子很高,身形很像堂哥。

“堂哥?”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只是慢慢往水里走,白衬衫的下摆已经沾了水,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堂哥!你别下去!”我心里一急,冲了过去,想拉住他。

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转过身来。

是堂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像是刚哭过,看着我,嘴角咧了咧,像是想笑,可怎么看都觉得难过。

“我冷……”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着的棉花,“水里好冷……”

我吓得说不出话,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的胳膊冰得像块石头,沾着水,湿冷的感觉顺着我的指尖往心里钻。

“他们都忘了我了……”堂哥继续说,眼睛里的水越积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没人给我烧纸,没人来看我……我的坟又漏了……”

“没有!”我急忙说,“爷爷天天想你,大姑也惦记你,我们都没忘!”

他摇摇头,慢慢地往水里退,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白衬衫在水里漂着,像一朵正在下沉的花。“我知道……我不该回来的……可我舍不得……”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留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还没毕业,还没给爷爷盖砖瓦房,还没……还没跟晓梅说我喜欢她……”

“晓梅”是堂哥日记里写的那个女生,是他的同学,堂哥在日记里写了好多想对她说的话,可一直没敢说出口。

“堂哥!你上来!”我急得快哭了,想上前拉他,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很轻,像水面的涟漪:“我走了……别告诉他们我回来过,让他们安心……”

说完,他转身往深水里走,白衬衫很快就被芦苇挡住了,只露出个头顶,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芦苇丛里的风“呜呜”地响,像堂哥的哭声,又像他在跟我告别。

等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同学们已经准备返程了。老师问我去哪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爷爷。爷爷听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像那个沉在水里的白衬衫。

“他是舍不得啊……”爷爷叹了口气,老泪又流了下来,“刚毕业……啥都没来得及做……”

那天晚上,爷爷让我爸买了好多纸钱和纸糊的房子,还有一件纸做的白衬衫,在十字路口烧了。火苗比上次烧日记时旺得多,映着爷爷的脸,忽明忽暗。

“建军,房子给你送来了,不漏雨,”爷爷边烧边念叨,“衬衫也给你送了新的,别穿湿的了,冷……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这边了……啊?”

烧完纸,爷爷站在路口,望着村西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才慢慢往家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堂哥,也没再听说谁梦见过他。爷爷还是每天去堂哥的房间坐坐,只是不再翻他的东西了,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

去年清明节,我回老家,去给堂哥上坟。他的坟已经被新土重新堆过,比以前高了些,爷爷在坟前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吾孙李建军之墓”,字是爷爷亲手写的,笔锋有些抖,却很认真。

我站起身时,裤脚沾了些坟边的湿泥。刚要拍掉,眼角余光瞥见碑后藏着个东西——是本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水泡得发皱,封面上那只雄鹰的翅膀缺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纸。

是堂哥的日记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年明明一起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没烧干净,被风吹到了坟地?

我走过去捡起本子,纸页潮乎乎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水草的腥气,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翻开第一页,“努力”两个字被水洇得模糊,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淌着的黑泪。

往后翻,大多是课堂笔记,直到最后几页,出现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堂哥平时工整的笔迹,倒像是在水里写的,笔画抖得厉害:

“晓梅说,毕业要去南方。”

“我也想去,可爷爷年纪大了。”

“河鲫鱼真难摸,爷爷等急了吧。”

“水好冷,阿老,别翻我的日记。”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还没干,像是刚写上去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地方,留着道深深的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

我吓得手一抖,日记本掉在地上。风卷起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哭。

“谁在那儿?”我猛地回头,坟地入口处的芦苇晃了晃,像有个人影藏在里面。

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芦苇的声,“呜呜”的,像堂哥在水里喊救命的声。

我捡起日记本,不敢再看,塞进兜里就往家跑。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像堂哥那件湿冷的白衬衫。

回到家,爷爷正坐在堂哥的房间里,对着书桌发呆。桌上摆着个新相框,里面是堂哥的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大学校门。

“回来了?”爷爷抬头看我,眼睛里红血丝很重,“去看建军了?”

“嗯。”我点点头,把兜里的日记本掏出来,放在桌上,“爷爷,这个……在坟后捡的。”

爷爷拿起日记本,手抖得厉害。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看到最后几行字时,突然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他捶着自己的腿,“我不该翻他的日记,不该总念叨他……他在那边不安生,都是我的错……”

我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说不出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潮乎乎的纸页慢慢变干,最后几行字的墨迹越来越淡,像要被阳光吸走。

“烧了吧。”爷爷抹了把泪,把日记本递给我,“这次,我亲自烧。”

我们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爷爷把日记本投进去。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蓝色的封面,雄鹰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像在挣扎。

“建军,爷爷错了,”爷爷对着火堆说,声音哽咽,“你安心去吧,别再惦记了。爷爷不翻你的东西了,你的秘密,爷爷守着。”

日记本烧得很快,纸页卷曲着,化成灰烬,被风吹向村西的方向,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堂哥的坟。

火灭了之后,爷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火堆旁——是把小铜锁,锈迹斑斑的,正是当年堂哥日记本上的那把。

“这锁,是他十三岁时自己做的,”爷爷摸着锁,眼神温柔,“说要锁他的‘宝贝’,谁都不给看。我那天收拾他的书桌,看见锁掉在地上,还以为是他自己摘的……”

原来锁不是自己开的,是爷爷捡起来时,不小心碰开的。他怕我们说他老糊涂,一直没敢说。

“他怕我看,我偏要看,”爷爷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秘密,是他的心啊……”

那天下午,爷爷把堂哥的书桌搬到了自己房间,说要每天擦一遍,就像堂哥还在时一样。他没再提过日记本的事,只是偶尔坐在书桌前,对着毕业照发呆,嘴里念叨着:“南方好,暖和,比咱这儿强……”

今年春天,我去大姑家拜年,大姑说,前阵子梦见堂哥了。

这次他没穿湿衬衫,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是干的,脸上带着笑,对大姑说:“大姑,我要去南方了,晓梅在那边等我。”

“那你爷爷咋办?”大姑在梦里问他。

“爷爷有你们呢,”堂哥笑了笑,“告诉他,我不冷了,房子也不漏了,让他别惦记。”

大姑说,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光里,像被太阳晒化了。

我把这事告诉爷爷时,他正在给堂哥的毕业照擦灰。听完,他没说话,只是对着照片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闪着点光,像泪光,又像阳光。

前几天回老家,路过村口的河,看见几个小孩在岸边摸鱼,笑得咯咯响。芦苇依旧长得很密,风一吹,绿色的波浪里,好像有件白衬衫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堂哥的坟前,那棵柏树长得更高了,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投下大片的阴凉。石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吾孙李建军之墓”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他当年写在课本上的“努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我站在坟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是爷爷给我的,说堂哥的书桌里有个木盒,让我打开看看。

木盒里没有秘密,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是堂哥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晓梅”。最后一页上,画着栋带瓷砖的房子,旁边写着:“等我,一起回家。”

风穿过柏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