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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的前灯在凌晨一点的小区里划出两道惨白的痕,像手术刀划开黑夜。我捏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把橡胶套子都浸得发潮。订单地址是祥和小区3号楼2503,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放门口即可,不用敲门”。可楼下那排花圈太扎眼,白菊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花瓣边缘卷着,像被冻过,挽联上的黑字浓得化不开,像没干的血,风一吹,纸幡“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哭。

“晦气。”我骂了句,唾沫星子溅在车把上,又赶紧擦掉。把电动车扎在花圈旁的空地上,脚撑在地上时,鞋底沾了片干枯的花瓣,白得像纸。保温箱里的麻辣烫还冒着热气,隔着泡沫箱都能闻到牛油的香味,和周围的冷寂格格不入,像团火掉进冰窖。进单元门时,铁皮门“吱呀”响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有人在背后叹气,气全吹在我后颈上,凉飕飕的。

电梯厅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跺脚,“咚”的一声,暖黄的光慢悠悠爬出来,照亮角落里积的灰,像铺了层薄雪。电梯门正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壁上贴着张泛黄的通知,写着“电梯维修中,请勿超载”,字迹模糊,不知道是哪年的。我跨进去,按了25楼,金属按键“咔哒”一声,亮得刺眼。门要关时突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又往回滑开半尺,露出外面黑黢黢的楼道,声控灯已经灭了,像个张开的嘴。

“搞什么鬼。”我伸手按住关门键,冰凉的金属硌得指头疼。门慢慢合上,把楼道的黑暗关在外面,电梯里只剩下我和麻辣烫的香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数字开始往上跳:1、2、3……红色的数字映在轿厢壁上,也映在我眼里,一跳一跳的,像脉搏。

就在数字跳到3和4之间时,15楼的按钮突然“啪”地亮了。

那绿光乍现时,我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根根分明,像被针扎了。明明没人碰,那按钮像长了眼睛,自顾自亮得刺眼,绿幽幽的,像深水里的水草。我盯着那抹绿,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楼下的花圈——白天在站点等单时,听老王说,这楼里前两天走了个老人,就住15楼,走的时候挺突然,早上还在楼下捡废品,中午就没了。

电梯果然在15楼停了。门“嘶”地滑开,外面的楼道黑得像泼了墨,声控灯没亮,连安全出口的绿光都透着诡异,照在墙上像块发霉的斑。我攥紧手里的外卖袋,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指腹都麻了,眼睛死死盯着关门键,可那门像被什么东西挡住,纹丝不动,缝里灌进股风,带着股土腥味,吹得我鼻子发酸。

“有人没?没人我关门了!”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楼道里撞出回声,“有人……人……”声控灯还是没亮,倒是远处传来“哐当”一声,像有人碰倒了垃圾桶,铁皮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接着是“咕噜噜”的滚动声,慢慢远了。

门还是没关。我突然想起老人们说的“压惊法”,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得比它横。猛地抬脚往轿厢壁上跺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脚底板发麻。门居然动了,慢悠悠往中间合,缝越来越小。就在缝隙只剩一掌宽时,我好像看见楼道尽头有个黑影,佝偻着背,手里好像还拄着根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拖出“沙沙”声,正往电梯口挪。

门彻底关上的瞬间,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电梯继续上行,15楼的按钮还亮着,绿得瘆人,像只盯着我的眼睛,无论我怎么移开视线,余光里总晃着那抹绿。

25楼到了。门开时,我几乎是逃出去的,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把麻辣烫摔了。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点油烟气,声控灯是好的,我一跺脚就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却照不进角落里的阴影。把麻辣烫往2503门口一放,塑料袋“啪”地落在地上,我甚至没看清门牌号是不是对的,转身就往电梯厅跑,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订单完成的提示音,我没敢看,只想赶紧离开这层楼。

第二个电梯厅的灯坏了,应急灯的红光打在墙上,像蒙了层血,连电梯门都是红的。电梯门紧闭着,我按了下行键,按钮的红光映在我脸上,热辣辣的,像发烧。等了半分钟,电梯终于下来,“叮”的一声,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卷着土腥味扑过来,比15楼的风更冷,带着点腐烂的草木气,我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在打架,跨进去按了1楼,手指好几次都按偏了。

可门又关不上了。

这次不是往回滑,是停在半开的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卡着,留着道巴掌宽的缝。我探出头往楼道看,25楼的声控灯也坏了,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像有人站在那儿。麻辣烫的香味还没散,混着那股说不清的土腥味,呛得我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闹了行不行?”我对着空楼道喊,声音抖得不成样,“我就送个外卖,挣点辛苦钱,风里来雨里去的,犯不着跟我过不去。”

话音刚落,门突然往中间动了动,可还差一拳宽时又停住了。外面的楼道里传来“咔哒”声,像有人穿着塑料拖鞋在走路,鞋底蹭着水泥地,从远及近,“咔哒、咔哒”,停在电梯口附近,好像有个人正弯腰看着电梯里,呼吸声都快听见了。

我猛地缩回脑袋,心脏快跳出嗓子眼,撞得肋骨生疼。那“咔哒”声也停了,就响在门外,咫尺之遥。应急灯的红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下端是圆的,像根拐杖头。

楼下花圈的样子突然闯进脑子里,挽联上的名字我没看清,只记得有个“福”字被风撕了角,白花花的纸茬在夜里翻飞。老王说,那老人就爱拄根铁拐杖,捡废品时总用拐杖扒拉垃圾桶,“哐当哐当”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咬了咬牙,牙床都咬酸了,抓起保温箱就往外冲。反正只有25楼,爬一层到26楼坐另一个电梯,总比在这儿耗着强。安全通道的门被我拽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合页摩擦的锐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像指甲刮玻璃。

楼梯上积着灰,我往上跑时,脚步声“咚咚”响,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像有一群人在跟着我跑。就在我快爬到26楼时,眼角瞥见楼梯转角有个黑影。

那影子佝偻着,比花圈旁的挽联还瘦,背驼得快成直角,手里好像真的拄着根拐杖,杖尖斜戳在地上,就站在25到26楼的平台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应急灯的红光打在他身上,没映出脸,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像张剪纸贴在墙上。

我吓得脚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抓住扶手,木栏杆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白茬,像骨头。手心沾了层灰,滑溜溜的,抓不住。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尾音都劈了,“别装神弄鬼的!”

那黑影没动。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脏“咚咚”地撞着喉咙,突然反应过来——26楼的声控灯是好的!我卯足劲往上冲了两步,在26楼的平台上使劲跺了跺脚,“咚、咚”两声。

“啪”的一声,暖光灯亮了。

可平台上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刚才黑影站的地方,只有一小撮新鲜的泥土,像是从花盆里掉出来的,还带着点湿气,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和楼下花圈上的白菊叶子很像。我凑近闻了闻,土腥味里混着点腐烂的草木气,和电梯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26楼的电梯很顺利,按了1楼就关门下行。我靠在轿厢壁上,浑身发软,腿抖得像筛糠,看着数字往下跳,15、14、13……15楼的按钮安安静静,暗得像块死肉,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电梯在1楼开门时,我几乎是滚出去的,脚落地时还在打飘。

出单元门时,铁皮门又“吱呀”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尖细,像有人在笑,“嘻嘻”的,气吹在我后颈上,带着股土腥味。我骑上电动车就跑,车把都拧歪了,后视镜里的花圈越来越小,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拐杖头戳我的脊梁骨。

第二天一早,我就发起了烧,38度5。浑身烫得厉害,却觉得冷,盖着被子还打哆嗦。以为是夜里着凉,吃了片退烧药,躺了一天。可到了晚上,体温蹿到39度,浑身烫得像揣了个热水袋,骨头缝里却透着冷,像冰碴子在钻。

“怕是中了邪。”我妈摸着我的额头,眼圈发红,手都在抖,“祥和小区那楼,前几天走的老人,我听你王婶说了,生前就爱在楼道里捡废品,总拄着根铁拐杖,脾气怪得很,谁挡他道就骂谁。你是不是惹着他了?”

她翻出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些米和茶叶,是我姥姥留下的,说是能驱邪。往我身上拍时,米粒“簌簌”往下掉,落在被子上像撒了把沙。“老法子,驱驱邪。”米洒在身上时,我突然想起25楼楼道里的“咔哒”声,还有楼梯口那撮土——老人捡废品,肯定常往楼上跑,25楼说不定是他常去的地方,哪家扔了纸箱子、塑料瓶,他都记着。

烧了四天,第五天早上才退。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眼窝陷了一块,脸色白得像楼下的花圈纸,嘴唇干裂,像被风吹破的纸。手机里弹出条消息,是平台的新订单,地址又是祥和小区3号楼,备注栏写着:“麻烦带包盐上来,门口给你放了钱,要加碘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里,晃得发酸。最终点了“拒绝”,手指悬在屏幕上,抖了半天。电动车的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金属环“叮叮”响,还是决定歇业一天。有些钱,挣得不踏实,花着也心惊。

傍晚时,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棵白菜,说祥和小区的花圈撤了。“听说老人的儿子特地在15楼撒了盐,”她剥着蒜,声音轻下来,蒜皮“簌簌”落在盘子里,“还在25楼门口烧了纸,说前几天总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咔哒咔哒’的,像是有人在送东西,放在门口就走,开门看又啥都没有。”

我捏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我直抽气,却没觉得疼。那天放在2503门口的麻辣烫,袋子上印着个大大的“福”字,红得刺眼,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个招手的影子。老人的挽联上,也有个“福”字,被风撕了角。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接过凌晨一点到三点的订单,尤其是祥和小区的。偶尔路过那栋楼,总会抬头看25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在深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咔哒、咔哒”,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像有人拎着个热乎乎的袋子,要送什么东西。

而那部电梯,据说后来总在15楼停,哪怕没人按。有次维修师傅检查,拿着万用表测了半天,说按钮没坏,线路也正常,就是不知道为啥,到了15楼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非得停一下才肯走,门开条缝,好像在等谁上来,等不到就自己关上,轿厢里的监控,每次到15楼就会闪一下雪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

师傅说,修了这么多年电梯,头回见这么邪门的,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总在15楼等着,要上25楼,送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