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塑料滑梯被晒得发烫,像块巨型的橘子糖。朵朵扒着滑梯扶手,肉乎乎的小手攥得发白,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不肯下来——她在等我买冰淇淋。

我拎着两支草莓味甜筒往回走,远远看见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仰着头跟朵朵说话。那女孩梳着双马尾,发梢系着黄丝带,是朵朵同班的年会。她们幼儿园小小班就这两个女孩扎双马尾,朵朵总指着年会的黄丝带,含混地说“晃晃”。

“朵朵,下来吃冰淇淋啦!”我喊了一声。

朵朵听见声音,刚要往下滑,年会突然张开胳膊,对着她晃了晃。朵朵咯咯笑着扑过去,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像两只圆滚滚的小企鹅。

就在我走到滑梯旁的瞬间,年会突然松开手,退了半步。

她的脸对着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笑,黑黢黢的瞳孔像两口深井。那笑容很怪,不是小孩子的天真,倒像大人在谋划什么坏事得逞后的得意,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邪魅。

“阿姨好。”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她右手背在身后,猛地往前一伸。手里攥着根细细的东西,亮晶晶的,是根水果签子,尖头像根小针。

“啊!”

朵朵突然尖叫起来,小身子猛地往我这边扑。我下意识地接住她,感觉她浑身都在抖,像被烫到一样。

年会站在原地,手里的签子闪着光,针尖上沾着点红,不知道是草莓酱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我们,脸上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然后转身跑开了,黄丝带在身后飘,像两条小蛇。

“怎么了朵朵?哪疼?”我慌忙扒开朵朵的胳膊看。

她的胳膊上有个小红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血珠刚冒出来就凝固了。可她的表情不是疼,是吓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猛地回头看向年会跑走的方向,小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朵朵露出那样的表情。两周岁八个月的孩子,眼里本该只有糖果和滑梯,可那一刻,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还有点茫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怕不怕,妈妈在。”我把她抱起来,甜筒扔在地上都顾不上捡,“那个小朋友不好,我们不跟她玩了,啊?”

朵朵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浑身还在抖。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揣了只小兔子。

游乐场的音乐还在响,“咿咿呀呀”的,听着却有点刺耳。我抱着朵朵往门口走,路过沙池时,看见年会正蹲在那里,跟一个穿蓝色背心的小男孩说话。

那男孩我认识,是朵朵的同桌壮壮。年会仰着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壮壮就咧开嘴笑了,张开胳膊要抱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出声阻止,就看见年会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还是那根签子。

壮壮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哇”地哭了出来,胖乎乎的小手捂着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年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又露出了那个邪魅的笑。她抬头看见我,非但没躲,反而对着我挥了挥手里的签子,针尖上的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第二天送朵朵去幼儿园,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壮壮妈在跟老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却带着火气。壮壮站在旁边,胳膊上贴着块创可贴,看见朵朵,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就是那个叫年会的小姑娘,用签子扎了我们家壮壮,问她为啥,她说就是想扎……”壮壮妈还在念叨,“这谁家孩子啊?怎么这么吓人?”

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没看住,年会平时挺乖的,不知道怎么会……”

我抱着朵朵,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年会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正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什么,黄丝带垂在肩上,一动不动。她的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萌萌,正凑过去看她画画,两人头挨着头,看着挺亲热。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朵朵,跟妈妈说再见。”我把她放下来,蹲下来跟她平视,“在幼儿园要乖乖的,不要跟年会靠太近,知道吗?”

朵朵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年会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里还有点怯。

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教室里传来萌萌的哭声,尖利得像被踩了的猫。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回去。

教室门口,萌萌正扑在老师怀里哭,胳膊上赫然有个小红点,跟朵朵和壮壮的一模一样。年会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根蜡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年会,你是不是扎萌萌了?”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年会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那眼神很冷,不像个三岁孩子该有的,看得老师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壮壮妈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昨天扎壮壮,今天扎萌萌,还扎了朵朵,这是成心的吧?”

年会突然转过头,对着壮壮妈笑了笑——还是那个邪魅的笑,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温度。她慢慢抬起右手,手里的蜡笔尖对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红痕立刻显了出来。

她不疼吗?我看着都觉得疼,可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反而更得意了,好像在说“你看,一点都不疼”。

萌萌哭得更厉害了,壮壮往他妈怀里钻得更深了。老师抱着萌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我突然觉得,那根水果签子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年会眼里的那股冷,是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是她看着别的孩子哭时,那副无动于衷甚至有点享受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孩子间的打闹。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像藤蔓一样,缠在这个三岁女孩的身上。

那天下午接朵朵时,她手里拿着张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一个扎双马尾的,手里拿着根尖尖的东西,另外两个小人在哭。老师红着眼圈跟我说,年会一整天都很“乖”,没再扎人,可也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坐在窗边画画,画的全是拿着签子的小人。

“她爸妈来接她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这事,”老师叹了口气,“可他们说年会在家很听话,不可能扎人,还说是不是我们看错了……”

我抱着朵朵往家走,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路过小区的便利店时,看见年会和她妈妈站在冰柜前。年会的妈妈正低头拿冰淇淋,年会背对着她,偷偷转过头,对着我们这边,又露出了那个邪魅的笑。

她的手里,捏着根冰棒棍,尖端被削得尖尖的。

朵朵突然“哇”地哭了出来,抱着我的脖子喊:“怕!妈妈,怕!”

年会的妈妈听见哭声,转过头来,看见我们,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朵朵吧?两个孩子平时玩得挺好的……”

“我们先走了。”我没理她,抱着朵朵快步离开,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我能感觉到,年会的目光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像根冰冷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幼儿园里没再发生扎人的事。老师说年会很安静,上课乖乖坐好,吃饭也不挑食,就是不跟人说话,总爱盯着别人看。

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朵朵变得很黏人,一步都不肯离开我,晚上睡觉总做噩梦,哭着喊“扎”“疼”。有次我给她洗澡,她看见浴缸里的塑料小黄鸭,突然指着鸭子的嘴哭了起来——那鸭子的嘴是尖的。

我开始留意年会。接朵朵时,我会特意观察她,看她跟谁说话,玩什么游戏。她好像真的变乖了,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积木,一起滑滑梯,脸上甚至会露出正常的笑容。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玩积木时,会把长条形的积木偷偷藏在身后;她滑滑梯时,会故意在出口处多待一会儿,脚边总放着块小石子;有次我看见她给萌萌分糖果,手指捏着糖纸的一角,露出里面尖尖的糖块棱角。

她还在寻找“尖东西”,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就像猎人在等待时机,耐心地,不动声色地。

周五下午,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手工。教室里摆满了彩纸、剪刀、胶水,还有各种小珠子、小木棍。

我特意让朵朵坐在离年会最远的角落,手把手教她做纸船。朵朵很认真,小手指捏着彩纸,一点一点地折,嘴里还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年会和她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在做纸船。年会的妈妈看起来很耐心,一边折一边教她,年会低着头,乖乖听着,黄丝带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有点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许年会只是一时好奇,小孩子不懂事,现在已经改了。

就在这时,萌萌拿着她做的纸青蛙,跑到年会面前,笑着说:“年会,你看我的青蛙!”

年会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是那种很正常的、孩子式的笑容。“好可爱呀,”她说,声音软软的,“我能抱抱你吗?”

萌萌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胳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彩纸“哗啦”一声撕烂了。“萌萌!”我大喊一声,想冲过去,可桌子挡住了路,怎么也过不去。

年会抱住了萌萌,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像两只可爱的小鸟。年会的妈妈笑着说:“你看这俩孩子,真好。”

就在她们松开手的瞬间,我看见年会的右手从萌萌的背后收回来,指尖捏着一根细小的竹签——是串珠子用的,尖尖的,像根小牙签。

萌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又是那个位置,又是一个小红点。

年会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嘴角往上翘,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又变成了那种邪魅的、冰冷的笑。她的目光越过哭闹的萌萌,越过慌乱的老师,越过生气的萌萌妈,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签,尖端对着我,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挑衅。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指着年会的鼻子喊道,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抖,“你为什么总扎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疼?”

年会的妈妈赶紧把年会护在身后,脸色很难看:“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个孩子较什么劲?说不定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一次是不小心,两次是不小心,三次也是不小心吗?”我指着萌萌胳膊上的红点,又指着朵朵,“她扎了我女儿,扎了壮壮,现在又扎了萌萌,每次都是先抱抱,再偷偷扎人,这是不小心吗?”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家长和孩子都看着我们。壮壮妈走过来,把萌萌拉到身边,冷冷地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孩子有问题,你还不信!”

年会的妈妈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抱着年会,像在保护什么宝贝。

年会被抱在怀里,头埋在她妈妈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嘴角还在笑,那个邪魅的笑,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冰冷。

我突然发现,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背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手里还有东西!”壮壮妈喊道。

年会的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掰年会的左手。年会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却还是盯着我,笑得更得意了。

几个家长上去帮忙,才把她的手掰开。

她手里攥着的,是一把小剪刀,儿童安全剪刀,圆头的,可被她磨得尖尖的,像把小刀子。

剪刀的刀刃上,沾着点红。

不是血,是红色的彩纸碎屑。

可那红色在灯光下,看着像极了血。

年会被她妈妈匆匆接走了。亲子活动不欢而散,家长们都在议论纷纷,说这孩子太吓人了,说以后要让自己的孩子离她远点。

老师坐在角落里,眼圈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朵朵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惊醒,嘴里喊着“剪刀”“尖”。我抱着她,一夜没睡,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我不明白,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恶意?她到底在想什么?那些扎人的动作,那个邪魅的笑,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二天,我给朵朵请了假,决定去年会家附近看看。我知道这样做很奇怪,甚至有点过分,可我太害怕了,我必须弄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怎么了。

年会家住在隔壁小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楼门开了,年会的妈妈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垃圾袋,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走后没多久,年会家的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年会。

她看见我了,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还敢跟我打招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楼道。她家在三楼,我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听见楼上传来年会的声音,好像在唱歌,唱的是幼儿园教的《小星星》,可调子有点怪,忽快忽慢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突然,歌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年会的笑声,咯咯咯的,很清脆,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上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三楼的楼道里,放着一盆仙人掌,浑身是刺。年会正蹲在仙人掌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仙人掌的刺,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尖……这个也尖……”

她的脸上,又是那个邪魅的笑。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咚”的一声。

年会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小树枝,树枝的尖端沾着点仙人掌的刺。

“阿姨,你看。”她举着树枝,向我走过来,“这个也能扎人。”

“别过来!”我厉声喊道,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年会停下脚步,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变得很冷,像结了冰。“为什么不让扎?”她问,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扎一下,很好玩啊。”

“不好玩!会疼!”我喊道,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疼啊。”年会低下头,用那根沾着刺的树枝,轻轻扎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她的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不疼,也不哭,只是看着那个红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你看,不疼。”她抬起头,又露出了那个邪魅的笑,“阿姨,我给你扎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她向我扑了过来,手里的树枝尖对着我的胳膊。

我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冲下楼,跑出居民楼,跑到大街上,才敢停下来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又拉开了一条缝,年会的脸贴在玻璃上,远远地看着我,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去幼儿园,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扎别的孩子。我只知道,那种恶意已经深深扎根在她心里,像那盆仙人掌的刺,拔不掉,也除不去。

后来,我给朵朵转了学。新的幼儿园里,没有扎人的小女孩,没有邪魅的笑,没有藏起来的尖东西。朵朵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不再做噩梦,不再害怕尖尖的东西。

可我总会想起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