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浅去到殿外,吩咐:“全公公,去御膳房传一些滋润补血的夜膳,送到寝殿中来。”
小全子躬身应诺,快步而去。
不多时,小全子双手托着乌木托盘,躬身垂首,缓步踏入殿内。
床榻上的萧景夜目光落来,飞快朝小全子递去一记眼色。
小全子瞬间心领神会,连忙将托盘摆在一旁的机案上。
“苏良娣,小的便不打扰您与殿下歇息,先去殿外候命,殿下与良娣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小的。”
话音落,转身快步退出寝殿,合上了殿门。
生怕走得慢了,惹得萧景夜心生不悦,招来祸事。
萧景夜望着眼前之人,轻柔唤道:“浅浅,辛苦你了。”
苏青浅没有应声。
她端起汤碗,走到床边坐定,另一只手拿起白玉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汤。
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就这样一勺一勺,喂给卧床的萧景夜缓缓喝下。
知道她还是心疼关心自己的,萧景夜开口试探。
“浅浅,你对我,也不只是恨,对不对?你会心疼我,哪怕只有一点点爱,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是吗?”
苏青浅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暗自思忖:他究竟是从何处看出来自己心疼他、心里有他的?
瑶瑶的仇要报,父亲她一样要救,从她离开青城县苏家的那一刻,她的决心从未变过。
她要救他们出水火,洗清苏家罪名。
可这一刻,她又不得不清晰地看清一件事,萧景夜是真的爱着她。
她刺伤太子这一事,便足以死上百回千回。
可他未曾苛责,如今还拖着带伤的病体,在她面前这般委屈卑微,只求她一丝半毫的怜爱。
这一刻,眼前之人,并不像一国储君。
反倒像一只被拔去所有尖牙利爪、脆弱无助的小狼狗,眼巴巴盼着被的垂怜。
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应,萧景夜心底的慌乱。
他不顾身上的伤口,抬手攥住了苏青浅的手。
“浅浅,你要我的人我给你。你若是恨我,想要我的性命,我的命也给你。求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往后余生,万事我都依你。你心中最牵挂的妹妹,含冤而死至今真凶未明,我帮你彻查到底,找出幕后真凶,替她沉冤昭雪,好不好?”
提到妹妹的死。
她将手中的描金白瓷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太子殿下帮我,如何帮我?倘若害死我妹妹的真凶,是殿下的至亲血脉,太子殿下,您当真能狠得下心,亲手诛杀至亲?”
萧景夜闻言,眸光一凛,猛地撑住身下柔软的床榻,忍着伤口牵扯的痛,坐起了身子。
他郑重道:“无论是谁,只要他当真作恶多端、十恶不赦,我萧景夜公私分明,绝不手软!”
苏青浅轻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的这份好意,浅浅心领了。”
“只是浅浅不敢领受。”她垂眸,“我不能让太子殿下为了区区一介后宫妇人,罔顾亲情、诛杀至亲。世人悠悠众口,向来可畏,我不愿背负祸乱朝纲、妖媚储君、祸国殃民的千古骂名。”
她从不敢信皇室的情义,更不敢赌他会为了一个外人,背弃宗族至亲。
“此事,只希望太子殿下切莫插手,便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往后无论查出的真凶是大皇兄、三皇兄,亦或任何旁人,我绝不干涉,绝不阻止。”
“浅浅,你当初入宫,并非因……都是为了你妹妹才入的宫,是吗?”
她避开他的目光,“浅浅当初为何入宫,如今早已不重要了。”
“如今我身在东宫,伴在太子殿下身侧,是我心存怨怼、一时糊涂,重伤殿下,犯下大错。浅浅自知有罪,殿下不必迁就我,只管罚我便是。”
萧景夜闻言用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浅浅,我不怪你。你此生所有的苦难,根源皆在我。是我亏欠了你。”
“你刺我的这一处伤,与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收紧手臂,“倘若当初我亲自前往苏府宣旨,便不会将你送至旁人身边,你我之间便不会生出如此多的恩怨,你的心里,也只会有我一人。”
话至深处,情深意重。
两人相拥而泣,温情漫溢之间。
萧景夜微微偏头,温热的吻在各处落下。
情意渐深,苏青浅劝阻:“太子殿下,不要了……您身上有伤,这般折腾,会弄疼您的。”
她的阻拦轻柔无力,落在萧景夜耳中,却成了最动听的温柔。
他微微抬眸,“你会顾及我的伤口,会担心我疼,你是真的在关心我。浅浅,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苏青浅偏过头。
恨意未消,冤屈未雪,她这一生或许……
又是这样。
每回问她这个问题,她皆不作答。
萧景夜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无力与难受。
他真就比不过他吗?
可转瞬间,不管从前如何,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日日相伴,便足够了。
总有一日,她会亲口对他说出那句心意。
微风穿窗,轻轻拂动垂落的床帐,细密的流苏轻轻摇曳。
床榻轻微发出晃动声。
……
翌日。
一夜温存过后,萧景夜晨起便高热不退,更无法前往大殿主持早朝。
值守太监,听闻内侍传出的消息,即刻快步赶往大殿传旨。
等候的文武百官,直至传旨后,只能陆续转身各自散去。
文和殿外宽阔的青石广场。
一道温润的男声唤住身前之人,“相爷留步!”
洛思远正欲离去,闻声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只见萧景川快步追上前,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广场之上再无旁人,才放心凑近洛思远身侧。
低声道:“相爷,太子将苏明哲调回京城了,您需尽早做打算。”
“若是相爷有所顾虑、不便出手,小婿可以安排人手,让他踏不进京城。”
闻言,洛思远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
“呵呵呵……不必如此惊慌。他的罪名可不是贪腐,调回京城又能如何?再者,他的女儿得宠,如今已是太子良娣。这般局势,于我们而言,岂不更有宜。”
话音落下,他仰头低笑,“老夫要让太子知晓。何为一步错,往后便是步步错!”
说完,洛思远袖袍一拂,大步转身离去。
萧景川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洛思远渐行渐远的背影,温润的眼眸缓缓眯起。
这老狐狸算计无双,还藏着多少秘密,果然半点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