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长线布局、隐忍下毒的算计,远比正面厮杀更加难缠,也更加致命。
洛云澜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轻盈残影,借着林间浓雾与林木遮掩,悄无声息的跟在兽群后方。
她全程收敛所有力量,脚步轻如落雪,不惊扰任何一只生灵。
顺着无数野兽奔赴的轨迹,朝着山林最深处的隐秘山谷疾驰而去。
越往深处走,林间的阴冷气息便越发浓郁,藏在野兽体内的煞气也越发厚重。
整片山林的生机都在被缓慢抽离,周遭的草木虽不再大面积枯萎,却尽数失去了鲜活的绿意,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滞涩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密林豁然开朗。
一座被群山环抱、隐蔽至极的幽谷,静静藏在重峦叠嶂之间。
山谷入口被参天古木与密集的藤蔓遮掩,寻常猎和采药人根本无从发现。
谷底平整开阔,铺满柔软的青草地,本该是灵气萦绕的幽静秘境,此刻却萦绕着淡淡的灰黑薄雾。
而谷底中央的画面,让见惯万古棋局诡谲风浪的洛云澜,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澄澈的天光透过山谷顶端的枝叶缝隙洒落,落在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打了两三块干净补丁的粗布碎花褂子,乌黑的头发简单梳成两个垂落的小麻花辫,身形看着格外瘦削。
她孤零零坐在谷底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膝曲起,轻轻抱着自己的胳膊。
身前燃着一小堆干燥枯枝,橘黄色的火苗轻轻跳跃,暖意微弱,根本驱散不开山谷里的阴冷寒气。
小姑娘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耷拉着,安静坐在那里,不哭闹、不躁动,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疲惫。
而在她身下的整片谷底,方才奔赴而来的无数飞禽走兽、毒虫野兽,尽数温顺匍匐在地。
壮硕的野猪收敛了凶悍的戾气,盘踞在地面温顺垂首;
灵动的野鹿屈膝趴伏,犄角贴着青草,一动不动;
就连生性凶戾的毒蛇、猛禽,也尽数敛了锋芒,乖乖伏在四周。
成千上万的山野生灵,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幽谷,姿态虔诚,如同朝圣一般,静静围绕着青石上的小姑娘。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阴冷的煞气以小姑娘为中心,缓缓流转萦绕,却丝毫不敢侵入她的肉身半分,反倒温顺地盘旋在她周身,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制衡。
这一幕太过诡异,也太过颠覆常理。
煞气是逆命邪祟的本源,天生腐蚀正道、侵蚀生灵。
可此刻却反过来被一个普通的山村小姑娘稳稳镇住、牢牢牵引。
洛云澜立在山谷的阴影处,眸光沉沉打量着谷底的少女,神魂感知悄然铺开,细细探查对方的命格与体质。
下一瞬,她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与惊叹。
特殊先天镇煞体质。
和此前欧陆战场那几位被执棋者盯上的特殊命格少女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这种体质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煞气,能容纳、制衡、梳理逆命浊气。
是万古执棋者最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也是她们重塑本源、突破天道桎梏的绝佳载体。
难怪幕后之人不惜费尽心思,跨界布局潜入龙国边境,耗费时间囤积煞气、布设暗局。
她们根本不是单纯为了污染水土、祸乱民生,真正的目的,是这个藏在深山村落里的小姑娘。
利用她的先天体质,源源不断吸纳山林煞气、滋养执棋本源,同时,以命格羁绊慢慢侵蚀少女心智。
待时机成熟,便可夺舍其身、借体重生,彻底规避九州气运与青铜鼎的压制,光明正大的扎根龙国大地,逆转万古棋局的颓势。
算计层层嵌套,步步阴毒,几乎滴水不漏。
就在洛云澜洞悉所有布局的瞬间,青石上垂眸静坐的小姑娘,忽然轻轻抬起了头。
一双清澈透亮、不染半点尘埃的眼眸,精准无比地望向山谷阴影中洛云澜藏身的位置。
没有丝毫惊慌,没有半分意外,小姑娘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意,轻柔的嗓音轻轻响起,穿透谷底寂静的空气。
“姐姐,我等你很久啦。”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却又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笃定,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颤。
洛云澜微微挑眉,索性不再隐匿身形,缓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橘黄的火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衫上,衬得她眉眼清冷温润,周身没有半点杀伐戾气,看着就像一个进山寻药的普通姑娘。
小姑娘静静看着她,澄澈的眼眸里情绪清明,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恳切。
“我身上出了很大的问题,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姐姐你能帮帮我了。”
她轻轻挪了挪身子,依旧乖乖抱着膝盖,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倔强。
“前段时间,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穿着白衣服的陌生姐姐,突然出现在山里找我。”
“她看着特别温柔,说话也软软的,可眼神冷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在我身上留了东西,还教了我一套很奇怪的法子,让我照着做。”
洛云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白衣、温柔表象、冷冽本源,必然是那四位残存执棋者中,最擅长隐匿伪装、布局人心的素衣女君。
“她让我用那套法子,引着山里的阴气黑雾到处扩散,让林子枯萎、让山里变阴。”
小姑娘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无奈。
“她说,只要我乖乖做事,就能保我家里人平安。可要是我不听话……我爹娘、我弟弟都会遭遇不测的。”
“我那时候特别害怕,我是真的没办法呀。”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咬着牙,字字清晰。
“她告诉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引一个很厉害的人过来。”
“后来我慢慢听懂了,她口中要引的人,就是姐姐你。”
“她们忌惮你,怕你找她们算账,不敢亲自露面,就想拿我当诱饵,拿我一家人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帮她们布死局。”
“等你来了,就趁机对付你。”
这番通透清醒的认知,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山村孩童能看透的棋局算计。
洛云澜心底愈发讶异,同时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执棋者最擅长蛊惑人心、拿捏人性弱点,寻常成年人被这般胁迫、这般蛊惑,早已心智失守、任人摆布了。
可这个身陷绝境、被命格绑定、被用至亲性命要挟的小姑娘,竟然全程清醒,并看透了所有阴谋诡计。
“我知道她们是坏人,做的是害人的事。”
小姑娘抬起头,澄澈的眼眸定定看着洛云澜,眼底亮起一抹倔强又滚烫的光。
“我是土生土长的龙国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片山里。”
“就算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没本事、没力量,就算豁出我自己这条命,也绝不会帮着外人祸害自己的家国、祸害山里的乡亲。”
“可我真的没办法呀姐姐。”
她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眉眼间压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重。
“我不照她们的吩咐做事,我一家人就活不下去。我听话做事,又会害了整片山林,还会害了你。”
“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笨办法。”
“我故意引着所有煞气藏进野兽身体里,故意让这些生灵汇聚山谷,留下最明显的踪迹,就是想安安稳稳把你引过来。”
“我赌你能看懂这里的不对劲,赌你和传闻里一样厉害,赌你能看穿她们的阴毒算计,也能帮帮我。”
说到这里,小姑娘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希冀,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