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正月十四的辰时,长安的日头刚爬过太极殿的鸱吻,就已带着灼人的力道。殿外的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热浪,连宫道旁的古槐都蔫了枝叶,蝉鸣声有气无力,唯有殿门前那道佝偻却挺拔的身影,在烈日下格外扎眼 —— 长孙无忌身着三品紫袍,白发白须被汗水浸得贴在脸颊,膝盖跪在滚烫的青砖上,双手拢在袖中,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根饱经风霜却不肯弯折的老松。
“王德公公,长孙大人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太阳越来越毒,要不要……” 内侍小禄子捧着一碗凉茶,小声对王德说,眼神里满是不忍。他今早亲眼看见,长孙无忌刚跪下时,紫袍下摆还平整如新,此刻却已被汗水浸透,膝盖处的布料甚至隐约渗出淡淡的血痕 —— 青砖被晒得能烫熟鸡蛋,老大人年近六十,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
王德站在殿门阴影里,目光复杂地望着长孙无忌,轻轻摇头:“陛下有旨,长孙大人想跪就跪着,谁也不许劝。你把茶端过去,他喝不喝,看他自己。”
小禄子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孙无忌身边,轻声道:“长孙大人,喝口茶解解暑吧,再这么晒着,身子该扛不住了。”
长孙无忌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茶碗,却抬手推开:“拿走。老臣是为大唐社稷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解渴。陛下一日不收回造远洋舰的成命,老臣就一日不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瞬间被蒸发成一道浅痕。
小禄子无奈,只能捧着茶碗退开。周围渐渐围拢了些官员,有保守派的户部侍郎张成、光禄大夫李休,也有革新派的兵部郎中王焕、工部员外郎赵安。张成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到长孙无忌面前:“长孙大人,擦擦汗吧。您这是在用命劝谏陛下,臣等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长孙无忌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又将锦帕递回去,语气沉重:“张侍郎,不是老臣固执。你想想,远洋舰劳民伤财,还要与蛮夷通商,坏我华夏礼仪,万一船毁人亡,不仅损失钱财,还要折损大唐颜面。老臣是怕陛下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忘了祖宗留下的‘重农抑商’之训啊!”
李休也上前附和:“长孙大人说得对!之前推广香皂、贞观犁,虽有小利,却也让不少百姓弃农从商,如今再造远洋舰,怕是会让更多人想着去海外谋利,谁还愿意种地?民以食为天,没了粮食,大唐再富也没用!”
两人的话让保守派官员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议论:“长孙大人真是忠臣,为了社稷不惜自苦”“要是陛下能念及老臣的心意,收回成命就好了”。革新派的王焕却忍不住皱眉:“长孙大人,之前陈福生的账本、徐将军的军论,都证明远洋舰利大于弊,既能增收,又能强兵,怎么能说是‘劳民伤财’?而且李大人说了,造船的钱工部只出一半,济世堂出一半,不向百姓摊派,不会影响农耕。”
“你懂什么!” 长孙无忌猛地提高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怒意,“纸上的账本谁不会画?远洋航行的凶险,不是你一个兵部郎中能想象的!去年黄河漕船还沉了十艘,更别说远海的怒浪了!老臣这是在救那些要去送死的船员,救大唐的国库!”
王焕还想反驳,却被赵安拉住 —— 赵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争执。此刻的长孙无忌,已经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用 “死谏” 的姿态博取同情,争执只会适得其反。
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前,翻看云州的军报 —— 突厥最近在边境蠢蠢欲动,云州都督请求增派粮草和兵器。王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长孙大人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膝盖怕是磨破了,保守派的官员都围在外面,不少人在议论……”
李世民翻过军报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他想跪,就让他跪。朕要看的,是能让大唐变强、让百姓过好的法子,不是用老命赌朕心软。”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决断 ——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之变,从开创贞观之治到平定西域,他见过太多 “死谏”,有的是真心为社稷,有的却是为了博名,而长孙无忌的这次,显然是后者居多。
王德躬身退下,心里却明白 —— 陛下不是不念及与长孙无忌的旧情(两人是布衣之交,又有姻亲关系),而是长孙无忌的反对,始终停留在 “古籍” 与 “旧例”,从未真正看到远洋舰的价值。之前推广贞观犁时,长孙也反对,说 “古法耕作挺好”,结果贞观犁让亩产提高三成;推广香皂时,他又说 “皂角够用”,结果香皂每年为国库增收二十万贯。如今的远洋舰,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重演。
而此刻的济世堂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浓密的胡椒藤撑起一片绿荫,挡住了正午的烈日,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辛香。李杰和刘梅蹲在树荫下,围着一个半尺长的远洋舰模型忙碌 —— 模型的船底已经铺好了一层薄木片,刘梅正用小凿子在木片边缘凿出细小的榫卯,李杰则拿着一块胡椒木制成的防刮层,准备嵌进榫卯里。
“之前测试的船底防刮层,用的是整块硬木,重量有点大,这次改成榫卯拼接,既能减轻重量,又能方便更换。” 刘梅手里的凿子翻飞,木屑簌簌落在铺好的麻布上,“你看,这个‘燕尾榫’嵌进去,再用鱼鳔胶封死,就算船底刮到暗礁,也只会损坏外层的防刮层,不会伤到船身主体,到时候只需要换一块防刮层就行,不用大修。”
李杰接过防刮层,试着嵌进榫卯里 —— 严丝合缝,轻轻晃动模型,防刮层也没有松动。“这个改进好!之前周老匠还担心船底太沉影响吃水,现在减轻了重量,吃水深度就能控制在一丈三尺,和你之前修正的一致。”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小锯子,锯下一小块钢片,“再在防刮层的边缘嵌上细钢片,增强耐磨性,就算遇到锋利的礁石,也不容易刮破。”
两人配合默契,刘梅负责榫卯结构,李杰负责钢片加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的想法。这是他们穿越到大唐后,无数次技术合作中的一次 —— 从胡椒种植到贞观犁,从外科手术到远洋舰,他们的专业知识总能完美互补,而这份默契,又总能在不暴露穿越身份的前提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成果。
“大人,刘姑娘,太极殿那边传来消息,长孙大人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还在坚持让陛下收回成命。” 王小二从外面匆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胡饼,语气里满是担忧,“听说保守派的官员都围在那里,不少人在帮着说话,会不会影响咱们造舰啊?”
李杰放下手里的钢片,抬头看了看天空 —— 日头已经偏西,估摸着快未时了。他拿起模型,轻轻放在石桌上,语气平静:“不用担心。陛下是英明之君,不会因为长孙大人跪谏就改变主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船模的细节完善好,明天带到登州,让周老匠和徐将军派来的校尉看看,确保试验舰的每一个部件都安全可靠。这比担心朝堂上的争论,更有用。”
刘梅也点点头,拿起一块细砂纸,打磨着船模的桅杆:“长孙大人的反对,本质上是怕技术革新打破旧秩序。但我们用实际的技术成果证明,革新是为了让大唐更好,不是为了破坏。之前的香皂、贞观犁,还有现在的船模,都是最好的证据。”
王小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胡饼递给两人:“那你们先吃点东西,别饿着了。张阿公已经把明天去登州的行李收拾好了,就等你们的船模和图纸。”
李杰接过胡饼,掰了一半递给刘梅,笑着说:“先把防刮层的最后一块榫卯嵌好,再吃。早点弄完,晚上还能把防刮层的图纸画出来,标上尺寸,明天给工匠们看。”
刘梅接过胡饼,放在一旁,继续手里的活计:“好。对了,船模的锚链也得改进,用之前说的大食铁矿制成的细链,比纯铁链轻三成,还更耐磨,正好能配合减轻的船底重量。”
树荫下,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船模的轮廓在光影中渐渐清晰,每一个榫卯、每一片钢片,都凝聚着他们对技术的执着,也凝聚着对大唐未来的期待。而太极殿外的烈日下,长孙无忌的身影却渐渐佝偻,汗水顺着他的皱纹滑落,滴在青砖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力道 —— 三个时辰的暴晒,就算是年轻壮汉也扛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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