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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
她在江湖风雨里浸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些名门正派对待明教余孽会是怎样的态度。
尤其是峨眉这位,恨不得将明教每一寸血脉都烧成灰烬。
正如他所言,自阳顶天死后,她这个四 ** 王之一,可不就是明教最大的“魔头”
么?
不能再拖了。
借着方才说话的间隙,丹田里那缕真气已重新聚起一丝温热。
紫衫龙王曾是波斯总教的圣使,所学皆源自异域秘传。
化名金花婆婆潜入中原后,许多招式不得不隐藏起来。
此刻生死一线,她再顾不得遮掩。
慕容白杀意已决,灭绝师太亦无转圜余地。
她齿间咬破舌尖,暗运起一门西域秘术。
这秘术据传脱胎于乾坤大挪移,能短暂压住伤势,令功力恢复八成。
可它终究残缺——用过之后,根基必损,寿数折减,武功也要跌落三成。
但命悬一线时,谁还管得了往后?
她吞下喉头腥甜,足尖忽地一点,身形向后飘退。
竟连被静玄制住的殷离也未瞥一眼。
殷离穴道受制,却将一切看得分明。
那股被抛下的委屈涌上眼眶,泪还未坠,风已刮过面颊。
峨眉众人尚未回神,慕容白的剑锋却早已等在空中。
他从未小看过这位 ** 湖。
自蝴蝶谷一瞥,杀心便已种下。
今日出手,每一招皆冲着断绝生机而去。
明教四王之首?此刻她只是金花婆婆。
教中知她真面目的,怕只剩狮王一人。
不影响大局,便不必留手——难道任她继续毒害武林?
方才言语周旋时,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她微颤的手指上。
金花婆婆转身的刹那,慕容白动了。
她借异域秘术强提的那口气,终究不是自己的。
而他不同——筋骨间蓄着的力道,此刻正像拉满的弓弦。
云龙三折的步法踏出去时,他想起银狐公子那日说的话:轻功不是逃,是让对手逃不掉。
脚尖点地的触感很轻,像踩在初冬的薄冰上,能听见底下细微的碎裂声。
风从耳畔掠过时带着枯草的气味,前方那个踉跄的身影越来越近,衣袍翻卷得像片挣扎的落叶。
他追上了。
不是并肩,是恰好拦在她下一步就要落下的位置。
左脚碾进土里的时候,能感觉到碎石硌着鞋底。
腰身拧转的力道从脚跟升上来,指甲盖微微发白。
“路尽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喝问,也没有怒斥。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抬着,指尖对着她心口的方向。
金花婆婆没有停。
或许是不能停。
那双枯瘦的手掌带着腥风拍过来时,指节弯曲的弧度像鹰爪,袖口里抖落出陈年药草的苦味。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分不清是恨还是惧。
慕容白没有躲。
手指迎了上去。
不是戳,也不是点,是像拨开帘子那样轻轻一送——南帝一脉的功夫,百年后使出来,早没了当年论剑华山的气势,反倒透着种干净的果断。
指尖触及布料时,先感觉到的是粗麻的纹理,然后才是底下那层突然僵硬的皮肉。
膻中穴的位置,他认得很准。
内力吐出去的时候,不像江河奔涌,倒像根针顺着脉络游进去,悄无声息地挑断了某根线。
他听见她胸腔里传来极细微的“喀”
的一声,像冬日树枝被雪压断。
金花婆婆张了张嘴。
血沫先涌出来,然后才是几个破碎的音节:“凭……什么……”
她没有等到答案。
身子向后倒去时,衣摆扫起一小撮尘土,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飘散。
那双眼睛还睁着,映着天上流云,很快便蒙了层灰翳。
慕容白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擦了擦。
远处传来几声鸦啼,短促而干涩。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具躯体彻底不动了,才转身离开。
靴底踩过地面时,压碎了几茎早已干透的野草。
她终究没能得到答案。
为何那个叫慕容白的男人,从第一眼起就要置她于死地?这疑问随着最后一丝气息消散,金花婆婆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他站在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旁,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锋滑入鞘中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走向那位手持拂尘的老尼,躬身时衣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昊拜见师太。”
灭绝师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年轻人先收兵器再行礼,姿态里寻不出半分骄矜。
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微微颔首:“赵师侄免礼。”
与峨眉众人逐一见过后,他的手指落在殷离肩侧。
指节轻叩,那僵立许久的少女便猛地吸了口气。
此刻的殷离还没有练就那些阴毒的功夫。
即便丁敏君出手,也能轻易制住她。
慕容白清楚,金花婆婆既已倒下,这姑娘掀不起风浪。
他本有话要问。
可穴道刚解,少女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地面,她扑倒在十余步外,膝盖撞上硬土的闷响让人心头一紧。
“婆婆!”
她谁也没看,只用力将那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搂进怀里。
摇晃的动作让散乱的黑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你醒醒……醒醒啊……”
在金花婆婆暴躁的脾气底下,终究藏着几分真心的疼惜。
这是殷离失去母亲后唯一抓住的暖意。
即便片刻前曾被抛弃,此刻也都无关紧要了。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慕容白移开视线,转向身侧的老尼:“师太打算如何处置这姑娘?”
灭绝师太今日周身都萦绕着某种锋利的杀气。
她甚至没有思索:“跟在妖婆身边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一剑了结最是干净。”
这话让慕容白喉头一哽。
他苦笑着拱手:“晚辈与她家中长辈有些渊源。
不如交给我吧。
若能引她走回正路,也算积下一份善缘。”
慕容白原本打算随意编造一个理由。
殷离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天鹰教殷野王的女儿,这样的出身在正道眼中与邪魔外道无异。
若是让灭绝师太知晓 ** ,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那位性情刚烈的师太恐怕都会立即拔剑相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完他的叙述,灭绝师太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竟直接应允下来,只说了“也好”
两个字。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漏洞,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交代。
慕容白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既然对方不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
灭绝师太忽然神色一正,语气郑重地开口:“赵师侄武功卓绝,昆仑派将来有望了。”
这句话确是发自内心。
金花婆婆在武林中成名多年,武功诡异难测。
即便是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在单打独斗中取对方性命。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长江后浪推前浪。
六大派同气连枝,见到别派能有如此出色的后辈,她本该感到欣慰。
只是峨眉这一代 ** 中,终究没有这般人物。
即便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天赋异禀,可若与眼前之人相比……
想到这里,她不再说话。
面对一个武功修为可能已在自己之上的晚辈,以她的性子,确实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慕容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明白症结所在,却不敢贸然开口劝慰,只得再次躬身行礼:“师太过誉了。”
“你当得起。”
灭绝师太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慕容白原本还有话要说,此刻却全都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接下来或许就该道别了。
但就在此时,看着灭绝师太与她身后那些峨眉 ** ,看着这位师太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气息,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慕容白脑海深处。
那是一件本与他毫无干系的小事。
慕容白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的疑问。
那件事后来怎样了?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许久,终于还是化作了一句试探。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灭绝师太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几位峨眉 ** ,脸色也瞬间变了。
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让慕容白立刻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碎片拼合起来——他大约明白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灭绝师太喉间逸出。
她果然提起了那个名字。
“赵师侄或许还记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我门下曾有个 ** ,叫纪晓芙。”
她停顿了片刻,指节捏得发白。
“许多年前,她与明教那个魔头杨逍有了私情,还生下一个女儿。
事情败露后,她便叛出山门,藏匿在此处。”
灭绝师太的视线落在虚空里,语气硬得像铁,“我这次下山,便是要处置这叛逆,清理门户。”
怒意在她胸腔里烧着,恨意也是。
可亲手了结那个自己从小带大、视如亲生的徒弟,难道她的心就不痛么?
越是珍爱,失望便越深。
那孩子口口声声的“不悔”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得人鲜血淋漓。
除了用这种方式让执迷不悟的徒儿解脱,她还能怎么做?
说话时,半日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回眼前。
那一掌拍下去,不止落在纪晓芙身上,也重重击在她自己心口。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杨逍。
所有的罪孽与仇怨,最终都归向这个名字。
杀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这魔头害死师兄孤鸿子还不够,如今连她的徒弟也毁了。
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慕容白悄悄观察着师太的神情,轻声应道:“原来是这样。”
他迟疑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灭绝师太却已看穿他的欲言又止。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我给过她机会。”
师太的声音干涩,“只要她答应去取杨逍的性命,过往一切便可不再追究。”
“可她宁愿死也不肯回头,还给那孩子取名‘不悔’。”
她忽然仰起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我便成全她,送她们母女一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