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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话在她胸腔里压了整整半日。
随行的都是门下晚辈,瞧见师父周身凝着冰寒的气息,谁敢凑近多问半个字?
唯有慕容白这个外人,能在灭绝师太面前开口。
虽引燃了她积压的恨火,却也同时将那团淤塞已久的闷气撕开了一道口子——总好过一直堵着。
果然,说完这一大段话后,灭绝师太身上的寒意渐渐褪了,原先缠绕四周那股叫人屏息的杀气,也散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朝慕容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赵师侄往后如何打算?”
“我么……”
慕容白识趣地不再触碰她心底那根刺,顺着话锋转开,指向一旁——那个早已停住哭泣、只茫然跌坐在金花婆婆尸身旁边的殷离,“送这小丫头去见她的家人。”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老身得回峨眉了。”
她抬起眼看向对方,提出告别:“那就此别过。
赵师侄得了空,再来金顶坐坐。”
“一定。”
两人的路途并不相同,灭绝师太又急着赶回峨眉,召集各派围剿明教,自然不愿多留。
眼看人群即将散开,灭绝师太已领着那群女 ** 踏上了通往峨眉的官道。
但静玄师太的脚步却稍稍慢了几拍。
她等着师父走出几十步远,才挪到慕容白身侧,压着嗓子唤了一声:“赵师弟……”
“贝师姐?”
瞧见贝锦仪唇齿间犹疑的模样,慕容白知道她有话要私下说,便静立着等她开口。
静玄师太咬了咬下唇,又往远处那道背影瞥了一眼,才再次低唤:“赵师弟……”
最后,像是终于横下心,她定定看进慕容白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纪师妹虽已死在师父掌下……但那小女孩,师父终究没取她性命,托给了一户农家养着。”
眼睛骗不了人,何况以静玄师太的性子,从来不屑说谎。
慕容白看得出,贝锦仪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灭绝师太竟然留了杨不悔一命,还将她交给农家抚养,没有任其自生自灭。
“纪师妹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她那女儿,和纪师妹小时候,真像啊……”
贝锦仪没再多说,只冲慕容白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看了眼远处金花婆婆倒下的地方,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如今的慕容白哪还需要旁人提醒小心。
昔日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模样。
***
殷离咬着嘴唇跟在后面,脚步拖沓。
她打不过这个人,骂也骂不赢,只能被硬带着往南走。
日头偏西时她终于憋不住,一连串问题砸向慕容白:
“到底要去哪儿?”
“你是我爹找来的对不对?”
“我死也不见那个没良心的!”
声音又急又碎,像夏日的蝉鸣。
慕容白先前叫破她真名时,蛛儿这个化名便失了效用。
可她问什么对方都不答,只顾赶路。
直到她被那记冷眼钉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有名字。”
慕容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再乱喊,我的手不会停。”
殷离闭了嘴。
路过镇子时他们没有停留,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
她想起婆婆被草草掩埋的土堆,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
风一吹,脊背就发凉。
孩子总是容易怕的。
即便她做过许多连大人都手抖的事,终究才十来岁年纪。
慕容白余光扫过身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个年纪就敢对亲人下手的丫头,后来练成那身毒功后更是视人命如草芥。
就算日后真能改过,那些埋进土里的难道能重新睁眼?
这一世没有谁会惯着她了。
慕容白收回视线,马鞭轻扬。
路还长。
山道上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暗,慕容白停下脚步,侧目看向身后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影子。
五六日的路程,足够让一个原本躁动不安的丫头学会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理了理袖口上以银线暗绣的云纹,继续向上走。
此番前来,心里揣着几处武学上的滞涩,想听听那位老真人的见解;顺道,也将这烫手的山芋,交还给她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血亲。
真武大殿的檐角刺破薄雾时,守门的道人看清了他冠上的莲花与衣袍间的星斗。
通报的声音沿着石阶滚上去,很快,宋远桥便迎了出来。
寒暄是温吞的茶水,在几句惯常的问候里慢慢漾开。
直到张无忌和另一个年轻 ** 匆匆赶到,偏厅里才添了几分活气。
茶盏搁下时,宋远桥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一直绷着脸的女孩身上。
他记得多年前随张真人同来的那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眼前这一个却不同,嘴角抿成一道硬邦邦的线,眼神里藏着未驯的野性。
“这位是……”
宋远桥开口问道。
慕容白端起茶,吹开浮叶。”殷离。”
他声音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件,“按辈分,该唤无忌一声表哥。”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短促嗤响。
女孩别过脸,盯着窗外一截枯枝,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慕容白不以为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他想起这丫头练的那手阴毒功夫,想起她那据说以死求情的母亲,还有那位疏于管教的父亲——有些种子,早在泥土深处就埋下了,日后长出什么枝叶,又怎能全怪风雨?
宋远桥脸上的神情骤然凝住。
周围几人的呼吸也随之一滞。
慕容白话音落下后,空气静了片刻。
宋远桥抬起眼,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留了许久。
殷离。
张无忌的表妹。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少女的身份便再明白不过。
他眉头锁紧,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
昆仑派的这位少掌门,特意将这样一个与武当渊源颇深、又处境微妙的女孩带到山上来,究竟想做什么?
坐在下首的两个少年反应却不同。
宋青书只瞥了那女孩一眼,视线便移开了。
那丫头身上带着股未经驯化的野气,引不起他多少兴趣。
他更多是在打量慕容白——年纪相仿,却已执掌一派事务,这让他心底生出些难以言明的探究。
张无忌的反应直接得多。
他没下过山,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在祖师与诸位师叔伯的呵护下长大,心性仍是一片赤诚。
听见“表妹”
二字,胸口立刻涌上一股热流。
“我的……表妹?”
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她父亲殷野王,是你母亲的兄长。”
慕容白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清楚的事,“前几日我与灭绝师太路过,恰巧从金花婆婆手中将她带了出来。
她不愿回家,我便想着,该送她来寻世上仅存的亲人。”
他三言两语交代了张无忌听着,眼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殷离却垂着眼,指尖掐进了掌心——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这些旧事,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张无忌已经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殷离跟前,弯下腰,轻声问起她这些年的境况。
那声音里的关切太过真切,让一直绷着身子的女孩怔了怔。
自母亲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温度了。
尽管心底仍恨着那个害死婆婆的道人,但她不认为慕容白会在此事上撒谎。
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少年,或许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急忙别开了脸。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远桥看出慕容白似有未尽之言。
他站起身,以带殷离去看看后山景致为由,将三个年轻人请出了偏殿。
门扉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茶烟袅袅。
宋远桥的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沉:“金花婆婆……当真不在了?”
“是。”
先前听这年轻人轻描淡写提过几句,说是从那位婆婆手中带走了殷家姑娘。
话说得简单,可宋远桥心里清楚得很——能独自了结金花婆婆这等人物,绝非易事。
此刻张无忌一行人已走远,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便不再遮掩,径直问出了口。
得到确凿答复后,他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赵师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
宋远桥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这做师兄的,在你这个年岁时,还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呢。”
身为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的功夫自然不弱,放眼江湖也称得上一流。
即便如此,他自问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胜过那位早已成名多年的金花婆婆,更遑论取她性命。
可眼前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
习武之人,年轻便是最大的本钱,意味着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慕容白听了这番感慨,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欠身:“宋师兄太过自谦了。”
他拱手道,“武林之中,谁不知武当宋大侠不仅武功卓绝,更重情重义,向来是我等后辈学习的榜样。
赵某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值一提。”
你来我往,彼此抬举几句,这是江湖上门派交往的常情,也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又寒暄片刻后,慕容白神色一正,终于转入正题。
张真人尚在闭关,至少还需五日方能出关。
宋远桥代掌门户多年,许多事对他说与对张真人说,并无分别。
慕容白略作沉吟,便从殷离的身世说起,渐渐引出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
“自然,其中还有些别的考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天鹰教虽已 ** ,终究与明教渊源未断。
这些年来……”
慕容白心中盘算的棋局早已布好。
他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时,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特定格点上的棋子。
宋远桥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纹路。
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直到门外传来宋青书的脚步声,说素斋已备妥,那绵密的低语才像被剪刀裁断般止住。
话其实早已说尽。
一个多时晨的交谈里,昆仑与武当之间那些年深日久的善意,借着殷离这个由头,被重新擦拭、对正,成了可以摊在日光下的约定。
宋远桥的回应带着武当山清晨雾气般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了慕容白的耳中。
殷离终究不便久留武当。
但她身后牵连着的那条线——天鹰教,还有那个被武当诸人唤作“小张”
的少年——却足以成为三条河流交汇的浅滩。
抛开那些江湖上吵嚷不休的正邪名目,至少在对抗北边那股铁骑洪流这件事上,三方的步调或许能踩到同一个节拍上。
有这一点,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