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坳里,知了叫得更欢了。伏天的热气裹着蝉鸣,把整个山谷填得满满当当,从早叫到晚,一刻不停。可车间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该干啥干啥,谁也没工夫搭理它们,只有那风扇呼呼地转,卷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
徐小眼蹲在机床边,手里拿着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名单,看了又看。名单上是新技工的名字,二牛,桂芳,老周头,还有几个。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他们最近一周的表现——谁废品率高,谁干得快,谁学得认真,谁还需要多练,字迹里透着一股子较劲的认真劲儿。
马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蒲扇大的手搭在膝盖上,太原口音轻轻的,带着股子老成持重:“小眼,琢磨啥呢?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徐小眼把名单递给他,声音里透着点犹豫:“马工,俺在想,这批新技工,能不能单独干活了。这名单上的,都是咱的心血,可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俺心里没底。”
马明远接过名单,眯着眼看了一遍,粗糙的手指在纸上划过,最后指着老周头的名字,语气笃定:“老周头行。这人实在,废品率低,干活稳,肯琢磨,心里有数。让他单独干,没问题,这把老骨头,韧劲足着呢。”
他又指着桂芳的名字,语气柔和了些:“桂芳也行。这丫头手巧,学得快,就是胆子小点,怕出错。让她单独干,多鼓励鼓励,别让她背包袱。”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二牛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二牛还得练。他干活是快,手脚麻利,可毛躁,心不定,废品率高。再带一个月看看,得把那股浮躁劲儿磨磨。”
徐小眼点点头,冀中口音怯怯的,却带着股子信任:“马工,那俺就听你的,让老周头和桂芳单独干了?”
马明远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是机加这边的头,你是师傅,你说了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徐小眼脸一红,低下头,可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感。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间,给机器镀上了一层金边。徐小眼把老周头和桂芳叫到跟前,背景是轰鸣的机床,却仿佛成了某种无声的见证。
“周叔,桂芳,”他说,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稳稳的,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从明天开始,你们单独干活。那两台机床,归你们了。”
老周头愣了愣,山东口音闷闷的,带着不敢置信:“徐师傅,单独干?俺……俺能行吗?这可是造炮,不是种地。”
徐小眼点点头,目光真诚:“能行。你干活稳,废品率低,比俺刚来的时候强多了。你心里有谱,手里有活,这就是本事。”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满是裂纹,满是洗不掉的油泥,记录着半辈子的风霜。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两口深井里泛起了水光。
“徐师傅,”他说,声音发颤,带着哽咽,“俺这辈子,种过地,打过工,要过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亲手造炮,能为打鬼子出力。”
他突然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徐小眼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徐师傅,谢谢你。谢谢你没把俺当外人,教俺这把老骨头手艺。”
徐小眼慌了,赶紧扶他:“周叔,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咱们都是为了抗战,为了活下去。”
老周头直起腰,抹了把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可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徐师傅,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不给咱机加丢人,不给咱八路军丢人。”
桂芳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感激:“徐师傅,俺……俺也谢谢你。俺刚来的时候,连车刀都拿不稳,手直哆嗦。是你手把手教的,没嫌弃俺笨。”
徐小眼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暖炉。
“桂芳,你也好好干。你们都是好样的。咱们黄崖洞的炮,就要靠你们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间里就亮起了灯。老周头和桂芳各自站到自己的机床前,那神情,像是战士站到了自己的哨位上。
老周头的那台机床,是他用惯了的,像他的老伙计。他摸摸这冰冷的机身,摸摸那熟悉的摇柄,像摸自己的老朋友。然后他从料堆里精挑细选了一根最好的毛坯,像是在挑选一件珍宝,刻上号,小心翼翼地卡在夹具上,卡得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个太行山的沉稳,然后启动机床。
车刀切进去,钢屑卷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金色的麦穗。他盯着车刀,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仿佛与机床融为了一体。车一刀,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眼神专注得像在绣花;再车一刀,再量一下。量完,在毛坯上轻轻刻一个号,继续车,每一刀都倾注了心血。
一个时辰后,一根炮管车好了。那炮管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停下车,拿起千分尺,手心里有点出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量了一遍。量完,他愣在那儿,像尊雕塑,半天没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桂芳走过来,轻声问,带着关切:“周叔,咋了?尺寸不对?”
老周头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他把千分尺递给她,山东口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桂芳,你……你量量。”
桂芳接过尺子,量了一遍。量完,她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像花儿一样。
误差0.02毫米。
比图纸上要求的还好,堪称完美。
老周头站在那儿,看着那根炮管,看着上面自己刻的号,那号仿佛有了生命。突然,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在车间里响起。
桂芳慌了,赶紧蹲下,拉他:“周叔,你咋了?这是高兴的事啊。”
老周头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眼睛亮得像星星:“桂芳,俺……俺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细的活,没被人这么看重过。俺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个种地的,啥也干不成,是个废人。可现在,俺能造炮了,能打鬼子了。俺真的能造炮了。”
桂芳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晚上,李铮坐在山梁上,山风带着凉意,看着下面的基地。
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照在山坳里,亮堂堂的,像撒了一地的霜。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机床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一首勤劳的夜曲。炼钢炉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弹药棚里,陈婉儿的身影晃来晃去的,还在忙着,像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他看见老周头从车间里出来,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子,走到溪边,蹲下洗了把脸,水花四溅。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盐。他洗完了,站起来,拧干毛巾,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那扇亮灯的窗户,然后慢慢往宿舍走,背影挺得笔直。
他看见桂芳从宿舍那边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往车间走。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把水轻轻放在窗台上,又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
他看见徐小眼从车间里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抬头看了看天。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瘦瘦的,可亮亮的,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希望。
他想起老张,想起王班长,想起老刘,想起小王,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他们的笑脸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老周头那双满是老茧却创造奇迹的手上,在桂芳那碗放在窗台上的暖心水里,在徐小眼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充满希望的脸上,在那炉永不熄灭的、象征着民族脊梁的火里。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下面走,脚步坚定。
路过车间的时候,他听见里头还有声音。是徐小眼在说话,冀中口音沙沙的,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周叔这根拉得好,比俺刚来的时候还强,简直是艺术品……”
他站在窗外,往里看。油灯下,昏黄的光晕里,徐小眼拿着那根炮管,对着光看,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满是爱惜。老周头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全是笑,那笑容里,有自豪,有满足,有对未来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