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开始前三天,作战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上一次集体投票更加紧绷。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红色箭头从b7区港口出发,弯弯曲曲穿过大半个华国中部省份,最终指向201区。
驰向野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把登陆方案里每一条细节都摊在了桌面上。
不是征求意见,是例行通报。
周屹第一个不干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一下。
“有运输机不用,非要坐船?b7区鮀城港登陆,然后一路北上,穿越大半个c区?搁这儿自驾游呢?”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海上航线,嗓门大得桌上的水杯都在震动,“你是怕我们的兵闲着,非得让他们在路上把装备磨掉一层漆?”
驰向野拿起激光笔,亮红色光柱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运输机直接投送到201区,最多九个小时就到了,但那样我们的兵除了坐飞机,什么也练不到。”
他停了一下,激光笔红点落在b7区港口位置。
“从b7区登陆,向北三百公里,经过鼍城废墟,再向北两百公里,穿越端州工业区,继续北上,进入凤城山区,过隧道,跨北江,穿过韶城废弃城区,然后出粤州,进湘楚,林城、雁城、建宁、莲城、星城……”
红点开始移动,沿着那条红色箭头,从港口一点一点向北推进,跨过长江,进入荆楚地界,再往北,直到豫州南阳。
“沿途会经过城市废墟、工业区、乡村、山地、隧道,五类地形,六种气候带,变异体分布从低到高密度逐渐递增。”
红光随着他的话依次落在每一处标记好的点。
“这才是联合演习的意义,不是从一个安全的地方飞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而是从危险中穿过去,到达更危险的地方。”
周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方世勋翻了翻面前那份厚厚的方案,镜片后的目光像在扫描。
“你这条路线上,光地级市以上的城市废墟就有十几个,每座城市废墟里可能藏有多少变异体?你是做过抽样估算呢,还是拍脑袋想的?”
“做过。”驰向野将沿途地图依次放大。
“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卫星遥感和地面侦察报告,粤州境内城市废墟变异体密度,平均每平方公里三到五只,湘楚境内略高,四到六只,荆楚境内接近重度污染区边缘,六到八只,豫州境内,也就是201区周边,会达到十只以上。”
“十只以上?”何锋的声音又尖又快,“那不是每走一百米就有可能碰上?”
“对。”驰向野点头,“所以需要无人机和热成像仪,正好狼牙配备了最新款设备,这回都能派上用场。”
何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队长。
副队长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又看了眼驰向野。
驰向野目光淡定地回视。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靠回椅背,不再发言。
周屹又开口:“行,就算你这路线没问题,后勤呢?一千多公里路,装甲车吃油跟喝水似的,你打算让咱们半路推着走?”
驰向野点了一下遥控器,地图右侧弹出一张表格。
“沿途设七个补给点,第一个在b7区港口,第二个在端州工业园区外围,有一个废弃油库,情报部评估,还有至少三十吨燃油可用。”
“第三个在韶城北郊兵营,第四个在星城南部的物流园,第五个在巴陵港,第六个在荆楚汉东服务区,第七个在南阳城外。”
他转身扫过众人,语气淡定,“每个补给点都有详细的坐标、储量、周边污染等级和预计清剿方案。”
周屹看完了表格,不吱声了。
吴畏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手里的蝴蝶开开合合。
他懒洋洋道:“驰队,你这个方案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说。”
“你让狼牙和龙焱打头阵,我们其他队伍跟在后面吃灰?”吴畏讪笑一声。
“我刚从统战部调过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尖刀的突击能力在第七分队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呢?数一数二的突击能力用来打扫战场?”
驰向野瞟了他一眼,哼笑,“你不想吃灰,可以跟我们一起吃土,先遣队十八个人,名额有限,你要来吗?”
吴畏把蝴蝶刀刀往桌上一拍,嗓音陡然拔高,“来!凭什么不来?”
“那你回去挑人,明天把名单给我。”驰向野从善如流。
吴畏笑着靠回椅背,像个打赢了架的熊孩子。
严霜一直没有说话,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面前摊着的那本方案她一页都没翻。
等所有人都安静了,她才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你管这叫演习?这是实战!”
“对。”驰向野勾起嘴角,“这就是实战。”
严霜看着那份厚达一千五百多页的演习方案,冷着脸又问了一句:“你评估过这一路上可能出现的最大伤亡吗?”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驰向野看着她,沉默两秒才道:“评估过。”
“多少?”
“方案第一千零三十七页,按最坏情况预估,先遣队伤亡率可能达到百分之十五,其他队伍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严霜盯着他,没有眨眼,嗓音更冷了,“你接受这个数字?”
“我不接受,但我不能因为它存在就不去做!”驰向野昂起下巴,看向众人。
“我们能做的,是把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把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五,再降到零!风险评估不是为了找借口不去,而是为了知道该在哪儿发力。”
严霜低下头,翻开方案第一页。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书页上沙沙作响,一直翻到第一千零三十七页,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方案,抬起头,“我要加入先遣队。”
“可以。”驰向野点头,“欢迎。”
周屹看严霜都松口了,烦躁地揉了揉脑袋。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大截,差点撞到后头的卢鹏。
他叉着腰,在桌子前面转了两圈,转第一圈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没人听清。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所有人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行!去!虎啸也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你刚才不是还反对吗?”方世勋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问。
“我反对的是方案,又不是打仗!”周屹理直气壮,“方案不好可以改,但是仗不能不打!现在方案完善了,当然要打!”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驰玉河走了进来。
刚跨过门口,他脚步一顿,差点被会议室里过于浑浊的空气给熏吐了。
他皱着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问:“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各队回去准备,大后天凌晨三点集结,四点出发,散会。”
一时间,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茶杯碰撞声,还有周屹骂骂咧咧的声音都响了起来。
“老石你踩我脚了”、“老方你眼镜片上有粒灰”、“小何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怕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吴畏路过驰向野身边,眯着眼问:“你媳妇儿呢?今天怎么没来?”
“她在隔壁。”驰向野回答。
“隔壁?”吴畏疑惑,“隔壁不是空着吗?在那儿干嘛?”
驰向野没有回答。
他想起步星阑先前说过的话。
“我在隔壁弄了个临时实验室,你把方案过一遍,有搞不定的,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说做什么实验,她从来不跟他说这些。
走廊里,方世勋追上周屹,勾着他的肩膀问:“老周,你刚才不是说‘谁不去谁是孙子’吗?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那你先前还拍桌子反对!”
“我反对的是方案!”周屹的嗓门又大了起来,“方案不行我就反对,行我就同意,这叫随机应变!你好歹是个队长,这点道理都不懂?”
方世勋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
何锋落在最后面,抱着那本厚厚的方案,脚步很慢。
他的副队长潘超走在旁边,小声说:“队长,刚才……你先前不是……”
“我知道。”何锋打断他,“但他说得对,我们的兵不能永远在沙滩上跑步,总有一天,他们要去真正的地方,打真正的仗!”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每个人镶上了一道暖黄色的边。
大伙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时而分散,时而又重叠,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