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在石头上趴了整整一刻钟才缓过来。吞掉的磁力虫王血脉碎片正在它体内缓缓消化，甲壳上的暗银色纹路比之前密了将近一倍，纹路的走向从简单的条纹变成了层层叠叠的螺旋结构，每道螺旋的中心都凝着一粒极细小的液态金属光点，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地闪。它触角动了动，从石头上爬起来，六只足爪还不太稳，整个虫透着一股吃撑了的迟钝劲儿。
“还能感应到三七二虫巢的方向吗。”王铮蹲下来问。
元宝的触角在空气里抖了抖，往东北偏了半寸。虽然反应比平时慢了些，但磁力感知的精度反而比吞掉虫王之前更准了。王铮把它收进袖口，站起来朝程苍三人招了下手。“走了。虫王的尸体已经被火蠊烧干净了，磁力虫群散了，这一带暂时不会有别的东西过来。趁毒蚣族的巡逻队还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先把髓母拿回来。”
陆少鸣从地上站起来时胳膊还止不住地抖。铁骨扇的扇骨在元磁干扰场里被压得过狠，有几根扇骨弯了，他用手指掰了掰没掰正，干脆把扇子合上插回腰间，换了一把备用的骨扇。这把备用的扇面是火蜥皮蒙的，扇骨用的是风蟒肋骨，不沾金属，不受元磁克制。王铮瞥了一眼他那把铁骨扇，心说金阙商会的少阁主也不缺灵石，出门带两把法器是常规操作。
四人重新贴好敛息符，把灵力波动压到化神期层次，贴着碎石滩边缘的低洼地带往东北方向摸。走了大概二十里，地貌从碎石滩过渡到一片被地底岩浆烧过的黑色板岩区，板岩表面龟裂成密密麻麻的六角形纹路，踩上去像走在碎瓷片上。空气里的硫磺味又开始变浓，混着虫群特有的酸腥气，风向是从三七二虫巢方向刮过来的，说明虫巢入口附近有大量虫群在活动。
程苍在板岩区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他掌心里凝着一小团火属性灵力，往地上一按，片刻后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地底有东西在动。不是岩浆——是虫群。数量比刚才那波磁力虫还多，而且埋得很深，大概在地面往下五十丈左右的位置。这种深度不可能是工蚁，毒蚣族的工蚁只在浅土层活动。能钻到五十丈深还保持阵型移动的，多半是母皇直属亲卫的虫群。”
“三七二虫巢本来就是万虫祖巢的旧矿场改造的，矿道最深能打到底下两百丈。”王铮站起来把海龙留给他的虫皮手记翻到记载万虫祖巢矿场结构的那一页，上面用极细的灵力烙着一幅矿道分布图——主矿道从入口直通地底深处，两侧支矿道呈鱼骨状排开，最深处连接着一处天然熔岩洞窟，标注是“卵池”。暗牙口那个暗蝗族母虫的巢穴结构跟这个很像，只不过暗蝗族改造的是北侧支矿道，而三七二虫巢的主矿道更深，底下的卵池规模也更大。“如果髓母在矿道里，商队护卫长藏东西的位置大概率不会太深——太深了他没命跑回来传讯。主矿道入口往下三四十丈，支矿道岔口附近，是藏东西的最佳位置。”
“那就从入口摸进去？”陆少鸣手心全是汗，把备用骨扇的扇柄攥得湿漉漉的。
“不行。”王铮摇头，“入口肯定有毒蚣族的守卫。不知道守卫数量直接硬闯，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惊动了底下那条母皇直属亲卫，别说拿髓母，跑都跑不掉。先找个制高点把虫巢入口的守卫布置看清楚再动手。”
板岩区往前不远有一道隆起的山脊，山脊上全是风化松动的碎石，程苍用大剑把碎石清出一个小平台，四人趴在平台上往虫巢入口方向俯瞰。
三七二虫巢的入口比暗牙口那个废弃矿道大了足足好几倍，原本塌了一半的矿道入口已经被毒蚣族工蚁重新挖开了，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十丈，宽约二十丈。洞口边缘糊满了毒蚣族分泌的暗绿色虫胶，虫胶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虫晶碎片，碎片在日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冷光——那是毒蚣族的结界手段，虫胶加虫晶碎片构成一道能感知灵力波动的警戒网。任何修士靠近洞口，虫胶上的虫晶碎片就会共振，警报会在几息之内传到巢穴深处。
洞口守着两队毒蚣族成虫，每队十二只，领头的两只统领都是合体初期。工蚁在洞口进进出出，每只工蚁嘴里都衔着从地底挖出来的矿石或虫晶碎料，在洞口堆成两座小山。更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只体型更大的虫影在蠕动——那是直属亲卫，至少合体巅峰往上。具体有几只看不清，但光是洞口附近能感应到的合体期以上灵力波动就有六道以上，其中两道极其凝实，十有八九是渡劫初期的亲卫。
“六个合体期以上。”程苍低声说，“其中两个至少渡劫初期，可能还有更多在矿道深处没露头。以我们四个人的战力，正面硬闯最多冲到矿道岔口，再深就会被堵死在矿道里。毒蚣族的矿道太窄，我们施展不开，它们反而可以一拥而上。”
陆少鸣脸色发白。他之前在风嚎峡外围被虫群围过一次，要不是王铮出手，现在已经成了毒蚣族工蚁的口粮。这次虫巢入口的守卫比外围虫群密集了不止一个档次，要是再被围住，就算王铮的火蠊再能烧，也不一定烧得穿渡劫期亲卫的甲壳。
王铮趴在平台上把虫巢入口的地形细节全部烙在脑子里。矿道入口是唯一的进路，但矿道不是唯一的通道。海龙的虫皮手记上标注得很清楚——万虫祖巢的旧矿场除了主矿道和支矿道之外，还有一套独立的通风井系统。通风井不宽，最粗的也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通风井和主矿道是相通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风口连接主矿道侧壁。这些通风井在几千年前就被废弃了，毒蚣族未必会专门派人把守。
他把海龙的手记翻到矿道剖面图那一页，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细线。图上的通风井一共有三条，分别从板岩区东侧、山脊背面和碎石滩南侧斜着往下延伸，最后汇聚在主矿道入口往下约莫三十丈的位置——正好是商队护卫长最可能藏髓母的深度。
“东侧那条通风井入口在哪。”王铮问。
元宝在他袖口里触角抖了抖，往东侧一片塌陷的板岩方向点了点。那片板岩表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虫苔，把入口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神识扫过去也只当是一道普通的地裂缝。
“程道友，你和姜道友、陆少阁主在入口附近布一个疑阵。”王铮把火蠊召过来，让它停在程苍肩头，“火蠊留下，隔一炷香往虫巢入口方向喷一小团火焰。不用打中什么，只要让毒蚣族感应到火属性灵力波动就行。它们会以为有人在试探入口，注意力全被你们牵住。我摸进通风井去拿髓母。一炷香后不管拿没拿到，我都原路返回。如果一炷香之后我没出来，你们立刻往风嚎峡方向撤，不用等我。”
“你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了。”陆少鸣皱眉，“矿道里有多少渡劫期亲卫你也不清楚，万一在矿道里迎面撞上——”
“撞上就跑。通风井太窄，虫族的体型进不去。只要我不往主矿道深处钻，亲卫抓不到我。”王铮打断他，“你留在这里的作用不比我小——你是金阙商会的少阁主，毒蚣族不认识你的灵力气息，你的火刃虽然准头差，打出去动静够大。虫群会把你当成主力，不会注意到我从通风井摸进去。”
陆少鸣还想说什么，被程苍按住了肩膀。“听王道友的。他一个人摸进去比四个人一起闯安全。”程苍把火蠊接过来搁在自己肩头，火蠊歪着触角看了王铮一眼，翅膜张了张，虽然还是不乐意当诱饵，但这次没跟王铮犟。
王铮把敛息符重新贴好，又把一张备用的暗蝗族封印符贴在胸口——这张符是从枯木沟虫使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能模拟暗蝗族的暗属灵力波动，对毒蚣族的虫晶警戒网有欺骗效果。然后他贴着板岩边缘无声地滑到东侧那片塌陷的裂缝口。裂缝很窄，侧身挤进去之后里面是一条斜着往下延伸的通风井，井壁上糊满了几千年前万虫祖巢工蜂分泌的暗黄色树脂，树脂早就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井底的碎石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脚都得用灵力裹住靴底才能不发出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矿尘味，混着极远处传来的虫群蠕动声，那种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通风井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井壁爬。
往下爬了大概三十丈，通风井侧壁上出现了一个被虫胶封死的通风口。虫胶已经老化了，表面龟裂成蛛网状，透过裂缝能看到主矿道里的幽绿色虫晶灯光。矿道里毒蚣族的巡逻队正在经过，几只工蚁驮着虫晶碎料慢吞吞地爬过去，虫足踩在矿道地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王铮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远，然后拔出破空斩仙剑，剑尖沿着虫胶裂缝无声地划了一圈，把老化虫胶整块撬下来。通风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他钻出通风口，双脚轻轻落在主矿道侧壁上的一道凹陷里。主矿道比通风井宽敞得多，高约五丈，宽约三丈，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毒蚣族分泌的虫晶碎片，碎片的光芒把整条矿道照得幽绿瘆人。矿道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虫胶，虫胶上凝固着无数工蚁爬过的足痕，踩上去很黏，但声音被虫胶吸附住了，不会发出碎石碰撞的响动。
矿道往深处延伸的方向，隐约能感应到两道极其压迫的灵力波动——渡劫初期的直属亲卫。它们不在入口附近，而是守在矿道岔口往卵池方向的通道上。商队护卫长不可能把髓母藏到卵池里去，他的藏东西位置多半在主矿道入口往下不远处的支矿道岔口附近。
王铮沿着矿道侧壁往里摸了大概二十丈，到了一个三岔口。主矿道继续往深处延伸，左侧支矿道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右侧支矿道半塌不塌，矿道口上方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岩缝。他用神识扫了一圈，在右侧支矿道深处大概五丈远的位置，岩壁上有一小块区域的神识被挡住了。不是毒蚣族的虫胶结界——虫胶结界会反弹神识，这块区域的神识是被一种极厚重的金属性法则直接屏蔽掉的。金阙深渊的髓母是高纯度金属性法则的结晶，自带法则屏蔽效果，在神识探测里就是一块黑斑。
就是这里。
他侧身挤进右侧支矿道，避开了塌方的碎石块，摸到那块神识黑斑所在的岩壁前。岩壁表面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缝隙口被一块松动的碎石塞住了，碎石表面糊了一层矿尘和虫胶的混合物，看上去和周围岩壁没什么两样，要不是有髓母的神识屏蔽效果当标记，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碎石撬开，手伸进裂缝里，指尖碰到了一只冰冷的金属箱。箱子不大，长宽也就一尺出头，但入手极沉，他单手往外提时手臂青筋都爆了起来——少说也有千把斤重。箱子是用金阙深渊特有的黑沉金打造的，表面刻满了金阙商会的封印铭文，铭文还在微微发光，封印没有破。
他把箱子拖出来放在地上，没有急着打开。封印完好说明髓母还在里面。他把箱子收进储物袋最深层，用三层虫晶封存阵裹住箱体隔绝金属性法则波动，确认储物袋表面没有任何灵力泄露后，转身往回摸。
经过三岔口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嘶鸣。不是巡逻队的嘶鸣，是直属亲卫在换岗时发出的低频震颤，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个矿道的虫胶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发颤。虫群换岗的时间比预计的更密集——亲卫不止两头，至少三头以上。
他没多做停留，钻进通风口，把撬下来的老化虫胶重新塞回原位，然后沿着通风井往上爬。爬出裂缝时正听到火蠊在虫巢入口方向放了一小团火焰，火团在矿道口外炸开，毒蚣族守卫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他无声地从裂缝里滑出来，沿着板岩边缘快速撤到山脊背面，然后给程苍发了一道极短的传讯——髓母到手，撤。
四人在山脊背面会合时，陆少鸣脸上全是汗水和石粉的混合物，但眼里明显多了几分兴奋。“拿到了？”
王铮拍了拍储物袋。陆少鸣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程苍一把拽住。“先离开这里再说。”程苍把火蠊还给王铮，火蠊跳回王铮肩头，触角朝陆少鸣歪了歪，整个虫透着一股“帮你们放风真是屈才”的不耐烦。
王铮没有原路返回。他带着三人绕过板岩区，从碎石滩南侧穿出去，找了一处废弃的猎户石屋作为临时落脚点。石屋塌了大半，但后墙还立着，刚好能挡住虫群巡逻队的视线。他在石屋里把那只黑沉金箱子取出来放在地上时，陆少鸣盯着箱子上完好无损的金阙封印铭文，眼眶都有点发红。
“封印完好——髓母还在里面。”陆少鸣从腰间解下一枚金阙商会的鉴印令，将令牌按在箱子正面的封印铭文上。铭文亮了一下，箱盖自动弹开。箱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金丝虫茧的茧丝，茧丝中间嵌着三块拳头大的髓母。髓母呈半透明的淡金色，质地像凝固的琥珀，但比琥珀重得多，内部流动着层层叠叠的金属性法则纹路。三块髓母每一块都完整无缺，没有裂痕，没有法则泄露。
陆少鸣把箱子合上，将鉴印令重新挂回腰间，然后朝王铮认认真真地拱手行了一礼。“按照之前的约定，精髓和守卫分布图我会派人送到桐庐城。精髓从金阙商会库存里调取，两成精粹按商会内部价折算，分期交付还是单次交付随你。”
“单次。越快越好。”王铮靠在石屋墙上，把右腕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姜溪的药膏确实比千年虫纹树脂好用得多，时间法则裂纹边缘的灰色碎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他把绷带重新缠好，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三七二虫巢底下的亲卫不止两头。那三头渡劫期亲卫同时换岗的频率你们金阙商会有没有记录过。”
“毒蚣族母皇的亲卫数量从来没被摸清过。以前记录在册的都是三到五头，但这次扩张领域亲卫的数量至少翻了一倍。”陆少鸣语气沉下来，“母皇苏醒之后战力会持续攀升，亲卫的数量和修为也会跟着涨。风嚎峡以南的商路最多再撑两个月，之后就彻底走不通了。”
“两个月够用了。”王铮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看着风嚎峡方向天边那层淡红色的火山灰薄雾，沉默了一会儿，“毒蚣族母皇的领域扩张到稳定期会有一个临界点，临界点附近它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领域结界上，巢穴核心区的防御反而会短暂空虚。以前在中天大陆，虫族母皇扩张领域时也是这个规律。如果能抓住那个临界点，直捣核心区不是没有可能。”
陆少鸣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去打母皇？”
“不是现在。”王铮摸了摸肩头的火蠊，“先回桐庐城，把这段时间攒下的东西消化了。等万事俱备，打不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