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亮透,暴风带外缘的碎石滩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那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风磨在岩石表面打出来的微光,冷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
王铮在岩脊背面坐了半夜,后腰抵着玄武岩壁,两条腿盘着,混天棒横搁在膝弯处。他右手里捏着三粒碎石子,每隔一段时间往身侧地面丢一粒。丢出去的节奏和远处虫王砸撞锤的震动错开,一粒落下,代表他能从岩壁传递的震颤里分出一丝给左腿做知觉检查。这种法子是早年在青云宗外门巡夜时学的。那时夜里守灵虫房,怕自己睡死,就捏着石子数时辰。如今石子落在盐霜地上没了声音,只能靠指尖松开的那点触感确认自己还醒着。
苏螟靠在他右侧三步外,背对着他。玲珑翅收成一条极窄的线贴在后脊上,翅根处的金色纹路还在一明一灭,像条半死的萤火虫尾巴。她手里攥着个空水袋,嘴皮上结着一层白色的盐花。
顾藏蜷在最里面,身子贴着岩脊根部的凹窝,右腿义肢支棱出来半截,膝关节上缠着的那根备用丝线也松了。它没拆,只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丝线,像在数自己的脉搏。
天色再亮一点,风小了。
王铮先动。他把混天棒往地上一撑,人从坐变蹲,又从蹲变站,整个过程没有发出比衣料摩擦更大的声音。左腿的知觉回来大半,脚趾在靴子里弓了弓,能使得上力。他往北走了七步,在岩脊边缘停住。碎石滩往北延伸下去,地势越来越低,最远处是一道被盐霜染成灰白色的凹地。凹地中央散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黑石头,石头表面光得发亮。再过去,就是暴风带的灰白色风幕底部,像一堵从天上直插下来的厚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螟正把那个空水袋往腰里塞,顾藏也撑着岩壁站起来了。两人都活着,伤都不轻不重,还能走。他转回头,召出八只水性噬灵蚁,让它们成一列横队往凹地方向探路。蚁群贴地爬行,触角在冷风里竖得笔直。
走到凹地边缘时,王铮蹲下来。地面上有一条痕迹。新鲜的,从东北方向斜切过来,经过凹地西侧,又往南折去。痕迹的深浅很均匀,是长条形物体贴着地面拖出来的。他伸手在痕迹里摸了一把,指尖带回来一层灰白色细粉。细粉在指尖上发凉,有极淡极弱的法则残留。他认得这种残留。天外膜翅在高空滑行时,翅膜和空间法则摩擦脱落的就是这种粉末。这里没人用天外膜翅,但某种空间属灵虫在贴地移动时也可能留下相近的东西。
他把噬灵蚁召回来,让裂宇金螟幼虫出来。幼虫趴在他腕上,第十对翅芽贴着地面扫了一下,传回来信息:痕迹表面有空间法则撕裂的微小断层,是活物在移动中反复开合空间褶皱造成的。拖行方向很明确,往南,速度不快,停停走走。留下痕迹的东西大约在一盏茶前经过这里。
“走快一点,别踩这条线。”王铮用棒尾在痕迹旁边的碎石地上画了一道极浅的指示线。
苏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没问,只把玲珑翅从背后展开一点。翅翼带起的气流把她脚边的盐霜吹开,露出底下暗色的岩层。她跟着王铮,脚步比平时更轻。顾藏拄着半截拐杖跟在后面,步子压得碎而快。
三人沿着凹地东侧绕过去,和那道拖行痕迹保持七丈左右距离。走出半里多,裂宇金螟幼虫又传回来消息:前面有一片空间法则不稳区域,横宽约三十丈。不是空间裂缝,只是空间褶皱像被什么东西搅过,形成一片可见的扭曲带。王铮抬眼望去,凹地往南的碎石滩上确实有一片地方看起来不对劲。那里的石头表面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拧着,像被什么转动的力量扫过。
他站住,从虫仙界里抽出半缕虚空天法则粒子,弹进那片区域试了试。粒子落在扭曲带边缘,肉眼看不到变化。裂宇金螟幼虫传回信息:粒子没有碎裂,是被里面的空间褶皱“吞”了进去,过了半息才在另一侧出现。这种性质意味着空间扭曲带本身不会直接伤人,至少在没有外来法则催动的情况下,它只像一片极稀薄的水波。
“从边上绕。”王铮依然不冒进。
才绕过一半,他就看见那个留下痕迹的东西了。在扭曲带西南侧,一个半截石柱后面,趴着一头灰黑色灵虫。第一眼像一截烧焦的树干,贴在地上,分不清头尾。再细看,能看出背甲分节,表面有极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嵌着一小块半透明的矿物碎粒,像把碎石滩的盐霜和岩石磨碎了再浇铸进壳里。它没有肉眼可见的足,六对极短极宽的肉翅折叠在身体两侧。王铮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连曲尧当年给他的上古虫谱图册里也找不到相似记录。
裂宇金螟幼虫有些躁动。它从那头灵虫身上感应到了熟悉的空间法则波动,和天外膜翅同源,但粗糙得多。这头灵虫是在用自体空间波动在碎石滩上划出拖痕。它受了伤,伤在腹部,一道从第二腹节到第四腹节的撕裂口,灰白色体液已经凝成半透明胶质。它没死,隔着近十丈距离能看见它腹部还在极微弱地起伏。
王铮不想和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缠上。暴风带外缘的野生灵虫大部分有地盘意识,尤其受伤的,反而更凶。他打手势让后面两人停下。三人蹲在一堆碎石后头,等。风从凹地方向吹来,空气里那股盐腥味里明显多了一股伤虫的酸味。
那头灵虫突然动了一下。
它把身体往左翻了一点,露出头侧。王铮看见它口器旁边长着一圈手指长的灰白色颚针,其中三根断在肉里,留下三个极黑极圆的洞。它抬头,朝王铮三人蹲着的方向转过来。裂宇金螟幼虫在腕上猛抖起来。空间波动从伤虫身上散发出来,一道一道,像水里炸开的圆圈。它在准备攻击。
王铮没动。元宝从他后腰灵兽袋里滑出来,贴地爬到他右手边。元磁法则朝外张开一个极窄极小的扇形区,把三人所在位置的空间波动压住。伤虫察觉不到目标了,头转了回去。
“退。”王铮只发了一个音。
三人慢慢往后挪。挪出去十五丈,王铮才从储物袋里取了最后一小把低阶灵石碎粒。他把碎粒抛在左前方地上,灵石和地面碰撞发出轻响。伤虫的注意力被引过去,头一低,身体跟着歪过去。王铮立即带人从右侧反向绕离,步子快而不乱。等那伤虫再抬起头,三人已经在四十丈外。它没有再追。
到天亮透时,他们停在一片露出岩面的高地上。王铮坐下,把混天棒靠在肩头,从储物袋里翻了翻。还剩四瓶回灵丹,每瓶十二粒,之前打斗中磕碰碎了两粒,是实打实的九十四粒。清水剩小半袋。灵谷饼只剩一块,干得能当砖头。他把灵谷饼掰成三份,自己拿最少的那份,另外两份递出去。
苏螟接过来,没吃,先塞进袖口。顾藏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嚼得极慢。
“下一步怎么走?”顾藏把嘴里的饼渣咽下去才开口。
“找水。”王铮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喉咙被划得发疼。他指了指北边。“风幕底部有冷凝水。盐霜最厚的地方说明夜里有水汽反复凝结又蒸发。找背风凹地,往下挖半尺,可能渗得到水。”他停了停,“但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挖。暴风带外缘有地盘意识的东西不止那头。”
苏螟已经站起来,把玲珑翅当遮风板。她的任务不变,警戒。暗虫伏在王铮肩后,暗属感知全开。裂宇金螟负责下方和地面的空间异常探测。元宝依旧压着三人的法则波动。噬灵蚁群分成两队,一队随王铮行动,一队散在东南方向做气流警戒。
他选了凹地北侧一处背风坡脚。地面盐霜结得极厚,踩上去像碎瓷片。他蹲下,用混天棒棒尾拨开盐壳。底下是极硬的灰白色板结层,一棒尾下去只凿出个拳头大的白点。他试了三处,最后在一丛早已风干成黑色硬块的风苔藓旁边找到软土。藤蠖的藤蔓沿着软土层往下钻了一人深,又横出两条根须在岩层里探。过了一小会儿,藤蠖传回消息。下面两丈处有水,一处在东南角,另一处更深,接近地下三丈,是个水窝。水量不大,但极凉极清。
王铮把藤蠖的根须抽出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空的铜瓶。铜瓶是早年在中天大陆收的,瓶口有简单的虹吸法阵,已经半旧。他拧开瓶口,把藤蠖一条细根探进去。根须吸饱水后慢慢把水带上来。他在铜瓶里接满,递给苏螟。苏螟没先喝,倒进嘴里后含了十息,才一点点吞下去。她又接了一瓶,给顾藏。
顾藏接过铜瓶喝了两口,复眼垂着。“我们得赶在今晚之前离开这片风化区。这里夜里会冻死。”
“今晚不在这里。”王铮把铜瓶收好,抬头看了一眼风幕方向。风幕比清晨又厚了,灰白色里透着一层暗青。“继续往东。沿风幕外缘走,天黑前到那列黑石山。”他指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排低矮的黑影,像倒伏的兽脊。
三人重新上路。噬灵蚁群在前面铺开。苏螟翼上的金色纹路贴着地面亮。顾藏一瘸一拐。风从北面推来,把他们的脚印吹平。
半天后,他们到了黑石山脚。山不高,通体玄黑,石质细密发凉。王铮用剑尖在一处背风面刻下一道标记。那标记不是留给人看的,是虫仙界里木鸢归巢时用来校正方向的。刻完后他抬头看天。暮色刚开始往西边沉。
黑石山脚,有半盏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石上,泛出极淡极薄的一层暖色。王铮坐在一块平整石头上,把混天棒横放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