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燕云望:后周与辽的未战之盟 > 第593章 君心凉薄,恻隐难违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593章 君心凉薄,恻隐难违

残雪未消的宫苑里,晨雾如纱,将朱红宫墙晕染得几分朦胧。林阿夏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雪白的狐裘,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尚且平坦,却藏着一个刚刚萌芽的小生命,是她与柴宗训最柔软的牵绊。

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暖意,可她握着密信的手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

“娘娘,这是前线加急送来的密函,说是陛下亲启,特意嘱咐要您过目后再定夺。”青黛端着刚温好的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凝重,语气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林阿夏颔首,将密信缓缓展开。柴宗训的字迹凌厉苍劲,一如他往日的行事风格,字里行间都透着军国大事的迫急——南唐局势渐紧,潜伏在钟太妃身边的假寺人秦忠,近来行事愈发摇摆,数次拖延传递机密,似有倒戈之意。柴宗训在信中直言,此人已是烫手山芋,若三日内无法说动他全力配合暗卫接近钟太妃,便命人就地诛杀,绝不能留下泄露大周部署的隐患。

信纸不过短短几行,林阿夏却看了许久,眸中的暖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寒意。

她自然明白柴宗训的顾虑。秦忠身处南唐深宫,离权力核心仅一步之遥,若是真的叛离,不仅此前耗费的心血付诸东流,更可能让大周筹备已久的军事计划全盘败露,前线将士的性命,江南的一统大业,都可能因此陷入险境。换作任何一位铁血帝王,或是冷静的谋士,怕是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从这个指令,毕竟在江山社稷面前,一个棋子的生死,本就轻如鸿毛。

可她偏偏做不到。

“青黛,取笔墨来。”林阿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暖阁里的沉寂。

青黛连忙应声,快步端来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铺好雪浪笺。她知道自家娘娘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执拗,尤其是在关乎人命的事上,从不会轻易妥协。

林阿夏扶着软榻扶手,缓缓坐直身子,青黛连忙上前,在她身后垫了个厚厚的锦枕,又细心地将狐裘拢了拢,低声叮嘱:“娘娘,太医说您这几日脉象偏弱,不宜久坐劳心,写几个字便歇着吧。”

“我知道分寸。”林阿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拿起狼毫笔,蘸了些浓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残雪上,思绪飘得很远。

秦忠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三年前,此人自愿净身,以假寺人的身份潜伏南唐,临行前曾亲自求见柴宗训,言辞恳切,说愿以一身性命,换家族平安,换大周早日一统江南。这三年来,他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传递出的情报,也曾数次为大周的部署提供关键助力。如今不过是稍有摇摆,便要被彻底舍弃,这般凉薄,让她心头阵阵发寒。

更何况,她如今身怀六甲,不过刚刚一月有余,腹中胚胎尚未稳固,心脉本就比往日柔软几分,更见不得这般草菅人命的决断。他是棋子,可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血肉情感,怎能仅凭几句揣测,便定了他的生死?

思忖间,林阿夏终于落笔,笔墨落在雪浪笺上,力道虽轻,字迹却依旧清丽挺拔,只是每一笔都带着几分执拗:“陛下亲启,秦忠之事,臣妻窃以为不妥。

秦忠潜伏南唐三载,忍辱负重,每日如履薄冰,既要讨好权贵,又要提防猜忌,其间艰险,非寻常人所能承受。今他行事摇摆,未必是真心叛离,或许是身处险境,进退两难——钟太妃性情多疑,宫中人脉错综复杂,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般迟疑,或许是胆怯,或许是在权衡利弊,而非真心倒戈。

此人亦是血肉之躯,并非无觉无识的死物棋子。若仅凭揣测便痛下杀手,固然能消除一时隐患,却恐寒了潜伏在外的暗卫之心。那些潜伏在敌营的将士,皆是舍弃了身家性命,为大周效力,若见陛下如此轻易便舍弃功臣,日后谁还敢真心效命?

再者,钟太妃深居简出,府中戒备森严,强行接近本就风险重重。若为了秦忠一人,折损我方暗卫,打草惊蛇,让南唐察觉我大周的部署,反倒得不偿失。臣妻恳请陛下暂缓指令,容暗卫再探秦忠心意:若其确有叛心,届时再行处置,无人会有异议;若其只是胆怯,尚可设法安抚,许以重诺,令其继续效力。

即便最终无法说动他,无法接近钟太妃,舍弃此线便是,大周人才济济,何必非要执着于这一条眼线,非要置人于死地?

至于南唐局势,臣妻以为,不必过分执着于宫闱眼线。据此前密报,南唐后主沉迷声色,朝政荒废,国库空虚,官吏腐败,这才是其致命弱点。陛下不妨从南唐的财政缺口入手,暗中扶持其国内的反对势力,挑拨其君臣关系,待其内部动荡,再挥师南下,便可事半功倍,何必非要在一条不确定的眼线身上耗费心力?”

写完信,林阿夏通读一遍,又添了几句关于南唐民生凋敝、军饷不足的分析,皆是此前从暗卫密报中梳理出的关键,随后才命人将信密封,贴上加急的火漆,交由内侍速速送往前线。

刚安排妥当,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将军麾下的斥候亲自前来禀报,带来了关于南唐军事部署的最新密报。

“娘娘,南唐近日调遣了三万兵力驻守长江沿岸,又命镇守润州的节度使加强戒备,似是察觉到我大周的动向。更有消息称,南唐使者已于三日前秘密前往吴越,怕是要与吴越结盟,共同对抗我大周。”斥候单膝跪地,语气凝重地禀报。

林阿夏接过密报,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蹙起。密报上的内容,比斥候所说的更为详细,不仅有兵力部署的大致方位,还有南唐与吴越使者接触的时间、地点,看来韩将军已是做了充分的探查。

“南唐并非全然昏聩,还有几分警惕之心。”林阿夏轻声呢喃,指尖在密报上轻轻划过,“吴越向来首鼠两端,趋利避害,如今见大周国势渐盛,怕我一统江南后危及自身,故而与南唐勾结,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般一来,局势便比预想中更复杂了。”

青黛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她手中:“娘娘,局势越是复杂,您越要保重身子。方才太医诊脉时还说,您气血不足,需静养安神,不可过度劳心。若是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林阿夏接过参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紧绷。她喝了两口参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轻声道:“我知道轻重,不会让自己过度劳累。只是前线战事在即,关乎万千将士的性命,关乎大周的一统大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怎能不操心?”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我会克制自己,不会轻易动怒,不会殚精竭虑,定会护好腹中的孩子。只是秦忠之事,陛下若是执意不肯让步,怕是真的要出乱子。”

话音刚落,殿外又有内侍来报,说是陛下的回信到了。

林阿夏心中一紧,连忙接过回信,指尖微微颤抖着拆开。柴宗训的字迹依旧凌厉,只是字里行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阿夏所言,朕已知晓。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秦忠之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朕并非不知他潜伏之苦,也非刻意凉薄,只是如今战事在即,每一步都需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秦忠摇摆不定,已是祸根,若不及时拔除,他日一旦泄露机密,便是万劫不复。

朕已命韩将军约束暗卫,暂缓三日,若三日内秦忠依旧不肯配合,便即刻诛杀,绝不姑息。

至于吴越与南唐结盟之事,朕已有对策,已命人携重金前往吴越,挑拨其国王与权臣的关系,同时散播吴越与南唐结盟后,南唐会吞并吴越的流言,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的联盟便会土崩瓦解。

阿夏,你只需安心养胎,调理身子,军国大事,朕自有决断,不必过多插手,免得劳心伤神,影响腹中孩儿。”

“不必过多插手……”林阿夏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随即又生出几分怒意。

她并非不懂军国大事的严肃性,也并非刻意与他作对,只是不忍见一条鲜活的性命被轻易舍弃,不忍见潜伏将士的忠心被辜负。他只道她劳心伤神,却不知她这般殚精竭虑,皆是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为了大周的百姓。

一股气闷骤然涌上心头,林阿夏只觉得小腹微微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虽不明显,却清晰可辨,带着一丝淡淡的不适感。

她脸色微变,连忙扶着小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动怒,腹中的孩子还太脆弱,经不起任何折腾。

青黛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传太医!”

“无妨。”林阿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强撑着,“只是方才一时气闷,动了些情绪,现已无碍。不必传太医,免得惊动旁人,徒生事端。”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暗自警惕。方才那一丝悸动,虽是微弱,却已是腹中胚胎发出的警告。看来,往后行事,更需克制情绪,即便心中有再多不满,再多忧虑,也不能轻易表露出来。

只是,柴宗训的固执,让她着实忧心。三日之期,何其短暂?暗卫要在三日之内说动一个身处险境、心怀顾虑的人,本就难如登天。一旦三日期满,秦忠不肯配合,暗卫便会动手,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怕是都难以挽回。

“青黛,再备笔墨。”林阿夏定了定神,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再写一封信给陛下,务必让他收回成命。”

青黛虽担忧她的身子,却也知晓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放弃,只得无奈应声,再次铺好雪浪笺。

林阿夏握着笔,指尖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急切。她写道:“陛下,臣妻知晓军国大事容不得侥幸,也知晓您是为了大周的安危着想,可秦忠之事,实乃不妥。

若暗卫强行动手,一旦暴露,不仅会打草惊蛇,让南唐察觉我大周的部署,更会让秦忠彻底倒向南唐。他知晓我大周不少机密,若是叛逃,泄露的情报足以让我们此前的所有筹备付诸东流,这般损失,远比留下他这个隐患更为惨重。

臣妻并非妇人之仁,只是权衡利弊,诛杀秦忠,实乃弊大于利。

至于臣妻的身子,陛下不必担忧。臣妻心中有数,会好生调养,绝不会因操心国事而伤及孩儿。恳请陛下三思,暂缓诛杀秦忠的指令,容臣妻再想他法——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联系秦忠的家人,以其家人的安危与富贵相诱,再许他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或许能打消他的顾虑,让他重新归心。

陛下,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人心亦是根基。若失了人心,即便一统天下,也难以长治久安。秦忠之事,看似只是处置一个棋子,实则关乎所有潜伏将士的忠心,关乎天下百姓对陛下的看法,万不可轻率决断。”

这一次,她的字迹比之前急促了些,笔锋间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写完后,她毫不犹豫地命人再次加急送出,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柴宗训能够看清其中的利弊,能够听进她的劝谏。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旺着,可林阿夏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吹了进来,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却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柴宗训身在前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既要统筹全局,又要应对瞬息万变的战事,急于求成也在情理之中。可越是如此,便越要冷静,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微弱气息。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孩儿,娘一定会保护好你,也会尽力守护你父皇的江山。娘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娘不会退缩,为了你,为了你父皇,为了大周的百姓,娘必须坚强起来。”

腹中似乎有感应一般,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林阿夏心中一暖,所有的委屈和忧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动力。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此前关于南唐局势的密报,细细梳理起来。既然秦忠之事尚无定论,她便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出应对南唐与吴越结盟的良策,为柴宗训分忧,也为大周的胜利增添一份保障。

暖阁里的烛火渐渐亮起,映得她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的残雪依旧,晨雾早已散去,可宫苑深处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林阿夏知道,她的劝谏能否起到作用,秦忠的命运最终如何,南唐的局势又会走向何方,都还是未知数。

但她不会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尽力一试。不为别的,只为心中的那份恻隐,只为腹中的孩子,更为了她与柴宗训共同期盼的太平盛世。

夜色渐深,宫苑里寂静无声,唯有暖阁里的烛火,依旧跳跃着,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