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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的风雪比宫苑更烈,帐外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得帐篷簌簌作响,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柴宗训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刚看完韩将军传回的密报,得知林阿夏竟以皇后玉佩为凭,强行约束暗卫暂停行动,甚至私放信鸽联络秦忠,手中的狼毫笔被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怒交加的巨浪。
“陛下,皇后娘娘此举,怕是有些逾矩了。”副将站在一旁,垂首低声劝谏,“秦忠本就是隐患,皇后私下联络,若消息走漏,不仅暗卫危矣,我大周的部署也会尽数暴露,届时南唐与吴越联手,前线局势怕是会雪上加霜。”
柴宗训猛地将密报掷在案上,纸张翻飞,字句间的“皇后私联秦忠”几个字格外刺眼。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逾矩?她这是全然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朕再三叮嘱她安心养胎,她却屡屡插手军国大事,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私通敌营眼线,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不是没有想过林阿夏的恻隐之心,也并非不认可她的谋略,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越过他这个帝王,私下与秦忠通信。秦忠是潜伏在南唐的棋子,是敌营之人,哪怕曾为大周效力,也终究隔着一层猜忌。她身为大周皇后,与这样的人私联,哪怕初衷是为了大局,也已然触碰了帝王的底线,更让他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备马!”柴宗训猛地起身,玄色龙纹劲装下摆扫过案角,带倒了一旁的砚台,墨汁泼洒而出,在案上晕开一片漆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朕要即刻回宫,亲自问问她,究竟为何敢如此肆意妄为!”
副将连忙劝阻:“陛下,前线战事正紧,您此时回宫,怕是会动摇军心,不如先传讯回宫,让皇后娘娘解释清楚,待局势稍稳,您再回去不迟。”
“解释?”柴宗训冷笑,眼中满是怒意,“她都敢私放信鸽联络秦忠了,传讯回去,她若销毁证据,百般狡辩,朕还能得知真相吗?此事关乎大周安危,关乎军心稳定,朕必须亲自回去,查个水落石出!”
他心意已决,无人能拦。不多时,一行精锐侍卫护着柴宗训,踏着漫天风雪,快马加鞭往皇城赶去。风雪扑面,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林阿夏温婉的眉眼,可此刻再看,那眉眼间的执拗,竟成了忤逆君上的放肆。
他想起两人相识相知的过往,想起她为他出谋划策、辅佐他稳固江山的点点滴滴,心中既有愤怒,又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他怕她真的与秦忠有什么私下交情,怕她的恻隐之心终究会酿成大祸,更怕她心中的天平,早已不再全然偏向他与大周。
一路疾驰,日夜不休,待柴宗训赶回皇城时,已是次日黄昏。宫苑里的残雪尚未消融,檐角的冰棱折射着夕阳的余晖,竟透着几分萧瑟。他未及更衣,甚至未回御书房,便径直朝着林阿夏的寝殿而去,身后的侍卫们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寝殿暖阁内,林阿夏正靠在软榻上,看着青黛整理刚送来的安胎药材,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显然还在牵挂秦忠之事与前线局势。腹中的悸动偶尔传来,提醒着她腹中孩儿的存在,让她稍稍收敛了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陛下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陡然响起,带着几分慌乱,打破了暖阁的静谧。林阿夏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她昨夜才寄出第二封信,怎么也没想到,柴宗训竟会如此迅速地赶回宫中,莫非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她连忙撑着软榻扶手起身,青黛也慌了神,快步上前搀扶,低声提醒:“娘娘,您慢些,仔细身子。”
不等她整理好衣饰,厚重的殿门已被猛地推开,柴宗训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闯入,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暖阁点燃。他几步走到林阿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得如同淬了冰:“林阿夏,你可知罪?”
林阿夏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屈膝行礼:“陛下,臣妾不知何罪之有?您突然回宫,莫非是前线战事不顺?”
“战事不顺?”柴宗训怒极反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狠狠甩在她面前的小几上,“你还有脸问战事?朕若不回来,怕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亲手葬送了大周的江山!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那正是林阿夏写给秦忠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开,显然是被人截获后送到了柴宗训手中。林阿夏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想到,这封极为隐秘的信,竟然会落入柴宗训手中。
“陛下,这封信……”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柴宗训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盛怒,“你竟敢私放信鸽,联络秦忠!你可知他是潜伏在南唐的眼线,是敌营之人?你与他私联,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保他全家平安,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阿夏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辩解:“陛下,臣妾并非私联,只是秦忠已察觉危险,闭门不出,身边护卫激增,若此时强行逼迫,他定会彻底倒向南唐。臣妾此举,只是想安抚他的心神,让他看清局势,继续为大周效力,绝非您所想的那般。”
“绝非我所想的那般?”柴宗训上前一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不事先告知朕?为何要动用皇后玉佩,约束韩将军的暗卫?你是信不过朕的部署,还是觉得朕的决断有误?”
“臣妾不敢!”林阿夏连忙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只是事出紧急,三日期限将至,若等传讯到前线,再等陛下回信,怕是早已来不及。秦忠一旦暴露,南唐定会察觉我大周的动向,届时他们与吴越联手,大举进攻边境,前线将士怕是难以抵挡,大周的一统大业也会功亏一篑,臣妾实在是心急如焚,才会出此下策。”
“心急如焚?”柴宗训冷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如同利刃般直刺林阿夏,“你是心急秦忠的安危,还是心急你与他的私下交情?林阿夏,你老实告诉朕,你与秦忠之间,是不是早就有了私下往来?你对他这般维护,这般费心费力,莫非是对他动了恻隐之外的心思?”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在林阿夏耳边,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柴宗训,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您怎能如此污蔑臣妾?臣妾与秦忠素未谋面,只是知晓他潜伏的艰辛,知晓他关乎大周安危,才会这般费心。您竟然怀疑臣妾与他有私,您怎能如此不信任臣妾?”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心中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为他分忧,为大周筹谋,不惜冒着僭越的风险私下联络秦忠,换来的却是他这般不堪的怀疑。这份不信任,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痛。
“信任?”柴宗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怒火稍稍滞了滞,可一想到密信的内容,想到她越过自己私联敌营眼线,那份刚升起的动容便又被怒火取代,“朕若不信任你,怎会让你知晓军国机密?怎会允许你参与朝政?可你呢?你用朕的信任,肆意妄为,私联眼线,如今还要朕如何信任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帝王的盛怒,震得暖阁内的烛火剧烈摇曳,也震得林阿夏的心脏阵阵发痛。她捂着小腹,只觉得一股气闷涌上心头,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带着一丝尖锐的不适。
“陛下……”林阿夏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虚弱,“臣妾没有……真的没有……您不要再逼臣妾了……”
青黛见状,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陛下,娘娘是真心为了大周,为了陛下啊!她近日身子本就虚弱,怀着龙胎,实在经不起这般惊吓,求陛下息怒,听娘娘好好解释啊!”
“解释?”柴宗训看着林阿夏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怒火稍稍收敛了几分,可眼底的怀疑依旧未消,“朕倒要听听,她能解释出什么花样!私联秦忠是事实,约束暗卫是事实,这些都是她忤逆君上、插手军国的铁证,难道还能狡辩不成?”
林阿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腹中的不适,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一丝倔强:“臣妾承认,私下联络秦忠、约束暗卫,确实是臣妾僭越,臣妾愿受责罚。可臣妾的初衷,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全是为了大周的安危。秦忠潜伏南唐三载,数次传递关键情报,若仅凭一时摇摆便诛杀,寒的是所有潜伏将士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大周效力?”
“再者,南唐已察觉我大周动向,调兵驻守长江沿岸,又与吴越勾结,此时若内部生乱,诛杀秦忠引发南唐警觉,便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臣妾私下联络,只是想稳住秦忠,为大周争取时间,待摸清他的心意,再做处置,这难道有错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句句切中要害,将自己的考量与担忧一一道出。暖阁内的气氛渐渐沉寂,只剩下林阿夏压抑的抽泣声,以及柴宗训沉重的呼吸声。
柴宗训看着她泪流满面、倔强辩解的模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捂着小腹的动作,心中的怒火如同被冷水浇了一半,渐渐冷却下来。他想起她信中对南唐局势的分析,想起她为潜伏将士的担忧,想起她怀着身孕依旧殚精竭虑的模样,那份怀疑,竟渐渐生出了一丝动摇。
可他终究是帝王,被后妃忤逆,被质疑决断,心中的傲气与怒火难以轻易消散。他冷哼一声,别过脸,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盛怒:“即便你初衷是好的,也不该僭越君权,私作主张。你可知你的行为,若被有心人利用,会引发怎样的流言?会让朝堂动荡,让军心不稳?”
林阿夏闻言,心中的委屈稍稍缓解了些许。他虽依旧愤怒,却已不再执着于“私联”的污蔑,而是开始提及“僭越”,这说明他已然听进了她的辩解,只是碍于帝王的威严,不肯轻易低头。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虚弱却坚定:“臣妾知晓其中利害,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贸然行事。臣妾愿受责罚,只求陛下能暂缓诛杀秦忠的指令,再给暗卫一些时间,摸清他的心意,也给大周一个保全眼线、稳定局势的机会。”
柴宗训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残雪上,神色复杂。他心中清楚,林阿夏所言句句在理,诛杀秦忠确实弊大于利,可她的僭越之举,又让他难以释怀。帝王的掌控欲,让他无法容忍后妃越过自己,插手军国大事,哪怕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暖阁内的烛火渐渐平稳,风雪依旧在殿外呼啸,却似乎不再那般刺骨。林阿夏靠在软榻上,腹中的不适感渐渐减轻,只是浑身无力,泪水依旧断断续续地滑落。她知道,柴宗训心中的怒火与怀疑尚未完全消散,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过了许久,柴宗训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暂缓诛杀指令可以,但秦忠必须严密监视,若他有丝毫叛离迹象,即刻诛杀,绝不姑息。至于你……”
他转头看向林阿夏,眼中的怒火已淡,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僭越君权,私联眼线,本当重罚。但念在你怀着龙胎,又是为了大周大局,暂且记下这桩罪责,日后若再敢肆意妄为,朕绝不轻饶。”
林阿夏闻言,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陛下成全,臣妾日后定当谨守本分,不再僭越。”
柴宗训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挥了挥手:“罢了,你身子不适,好生休养吧。朕会传讯韩将军,按你所言,暂缓行动,严密监视秦忠。”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却在殿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传太医过来,好好为皇后诊脉,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殿外的内侍连忙应声。
看着柴宗训离去的背影,林阿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靠在软榻上,泪水再次滑落。这场风波,她虽暂时说服了柴宗训,保住了秦忠,却也让两人之间生出了一道裂痕。帝王的猜忌与威严,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
青黛连忙上前,为她擦拭泪水,轻声安慰:“娘娘,您没事就好,陛下终究是听进了您的辩解,暂缓了指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您快歇歇,太医马上就到了。”
林阿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心中满是疲惫。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息,秦忠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南唐与吴越的联盟尚未破解,而她与柴宗训之间的信任,也需要时间来修复。
暖阁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庞,带着一丝脆弱,却也带着一丝坚韧。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呢喃:“孩儿,娘又闯过了一关,只是这条路,似乎越来越难走了。你要乖乖的,陪着娘,一起等太平盛世的到来。”
腹中的孩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声,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林阿夏心中一暖,所有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前行的动力。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柴宗训,为了大周的百姓,她都必须坚强下去。
而殿外,柴宗训站在风雪中,望着寝殿的方向,神色依旧复杂。他掏出怀中的密信,指尖摩挲着上面林阿夏清丽的字迹,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担忧。他知道,自己方才的盛怒与怀疑,定是伤透了她的心。
可他是帝王,肩上扛着大周的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疏忽与风险。她的僭越,虽出自真心,却也确实触碰了底线。这场风波,终究是君臣有别、君后有界的必然冲突,而这样的冲突,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一次次上演。
风雪渐大,将两人的身影隔在殿内殿外,一道无形的鸿沟,悄然滋生,等待着时光与信任,慢慢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