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没提前知会她,他信。相处这么久,他未必全懂她,但有些事错不了:她连穿比基尼都嫌别扭,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拍这种东西?
一不为名……她在圈里早有口碑,邵氏给不了她新台阶;
二不为利……片酬才一万出头,别说她已是当红花旦,就是刚入行的小演员,十个里九个半宁可饿着也不接。
这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是往后十年,观众记住你是“那个谁”,而不是“锺楚红”。
那她图什么?
图邵氏,或者更准确地说,图方怡华,要逼她改合约。
他几乎能猜到对方怎么算的账:南国院线刚落成,方怡华知道他真敢掏钱赎人……违约金?她巴不得他多掏几百万,好把这张合约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好啊,算得真精。
老虔婆不赢这一局,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明天,我亲自见邵一夫。”
原计划是三天后无线股东大会上亮底牌。那时谈,或许还能谈出个双赢。
“要是邵氏死咬着不放呢?”钟妈妈声音发紧。
叶景诚抬眼,目光一扫,凉而锐:“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像是敲在谁的神经上……
“方怡华,别逼我改主意。”
多赔几百万?他不在乎。
可若她得寸进尺,真正亏的,绝不会是他叶景诚。
他顶多是少拿一笔本该到手的钱……仅此而已。
这事一出,三人连电视都懒得看了。叶景诚和锺楚红先回了房,关上门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坐在床沿,叶景诚直截了当问:“戏什么时候开机?”
锺楚红垂着眼,声音有点闷:“后天下午。我不去了。”
“为什么?”他皱眉。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叶景诚却沉了声:“你真打算让别人把你拍得一丝不挂,再放给全香港人看?”
她一怔,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你不去,那个老女人只会变本加厉。你去了……”他顿了顿,语气稳下来,“我自有办法收场。”
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哪怕先前那些险招,也全是算准了才出手。
他抬手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低声道:“别怕。除了我,没人能动你。”
她迟疑一下,问:“你……不会硬来吧?”
“我能怎么硬来?”他反问。
她咬了咬唇:“我昨天翻报纸,看到写你跟一个督察、一个沙展的死有关。”
叶景诚没急着否认,只静静看着她,声音很轻:“那你信不信我?”
她点点头:“信。”
他笑了,低头吻住她。
……你确实该信。那两个人,就是我杀的。
次日清晨。
叶景诚刚醒,已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去邵氏。
钟妈妈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忙拦道:“诚仔,先吃口热的再走!我这就下锅煮。”
锺楚红扶着他肩膀,一边穿高跟鞋一边笑:“妈,不用啦。我们下楼随便吃点就行,您困就再眯会儿。”
叶景诚也温声接话:“伯母,阿红的事拖不得,早解决早安心。”
钟妈妈听他这话,心里踏实,脸上也舒展开了,只叮嘱一句:“那以后有空多来坐坐啊。”
两人应下,出了门。楼下买了两份肠粉匆匆对付完,叶景诚开车直奔邵氏影业。
他让锺楚红在大厅等,自己径直往里走。
刚到前台,就被邵一夫的助理拦住。对方听清来意,客气但生硬地回:“叶先生,邵生今天行程排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不过他已经安排方经理和您面谈。”
“带路。”叶景诚语气冷淡。
……排满?他手底下一条新院线都还没铺开,人手紧得脚打后脑勺;邵氏这艘快搁浅的老船,倒忙得连见个人的空都没有?行,那就看看,她替邵一夫瞎搅和,到底图个什么。
助理被他盯得脊背一凉,不敢多话,低头领路,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敲门请示:“方经理,叶先生来了。”
“进来。”
方怡华是无线艺人部经理,但因邵氏与无线牵扯太深,常在两边跑。最近邵氏又押宝北美市场,大制作压着,邵一夫自然要找个信得过的人盯全局……方怡华,正是那个“信得过”。
助理刚开口想介绍,方怡华头也不抬,只抬眼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像在训下属:“有事快说,我没工夫耗。见不到我,活照干。”
叶景诚没搭腔,只把对面那张会客椅拖过来,“咚”一声坐下,双腿一翘,眼神平平扫过去:“我要锺楚红那份合约。”
方怡华早备好了,啪地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行,两百万违约金,人你带走。”
“你真敢放?”他不动声色。
她挑眉:“不然呢?”
话音未落,她身子往前一倾,目光直刺:“不过她签下的戏,总得拍完吧?这是合同义务。”
“取消它。”他语气不重,却像钉子砸进木头。
“取消?”她冷笑,“你赔得起吗?这片子光港台票房保底一千万,海外再加两三千万……你现在能掏出这么多现金?”
见他不语,她话锋一转,留了条缝:“没钱也成。你写十个剧本,只要过得了邵氏审核,这笔账,就算邵氏送你个人情。”
叶景诚没笑,只是嘴角一扯,那点讥诮比刚才更冷:“胃口不小。就怕我真端上来,你咽不下,直接噎死。”
可话音落下,他反倒安静了。停了几秒,忽然问:“听说,方经理最近在争无线总经理的位置?”
方怡华笔尖一顿,眼皮微抬,表面仍稳:“是又怎样?跟你有关?”
“当然无关。”他轻笑一声,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这么踩着阿红往上爬,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戳?”她嗤了一声,坐直身子,“谣言止于智者。我做事,对董事会负责,对公司利益负责。闲言碎语?我从来不听。”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无线多少艺人背后骂她冷血、霸道、踩人上位,可她照样步步高升。不是靠嘴硬,是靠身后站着邵一夫。
她一边挨骂,一边反倒帮无线争到了更大的好处……这种舍小保大、顾全大局的做法,自然讨得一班只认利益的董事欢心。
“你很快就会懂一个道理。”叶景诚笑着起身。
话说到这儿,真没必要再往下掰扯了。再聊下去,就是脸皮撕破、各不相让,对正事半点推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