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蚀之种的侵蚀,比世间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可怕。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而是从神魂最深处开始蔓延的灼烧感,仿佛有无数根细若发丝的冰针沿着经脉一寸寸刺入骨髓,在血液中游走,在心脉处汇聚。每一次心跳,都会将这份痛苦泵送到四肢百骸。
苏临靠着祭坛基座,后背抵着冰冷的星晶石,大口喘息。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还未滴到地面便被体表溢散的星蚀之力蒸发成淡灰色的雾气。
七重血脉封印在他体内流转,每流转一周,星蚀之种的侵蚀就会加重一分。这是代价——他以自身为囚笼,困住那颗万古邪种,就必须承受它永不停歇的反扑。
白清秋跪坐在他身侧,双手虚按在他胸口,月华之力如涓涓细流渡入他体内。她的灵力早已油尽灯枯,此刻渡出的每一缕月华,都是从本源中压榨出来的。
“你的气息又乱了。”她咬着下唇,声音轻颤,“别说话,别分神,我帮你稳住……”
苏临想说自己没事,但张开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星蚀之力此刻正冲击心脉,那里的七重封印最薄弱,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
白清秋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她的手掌冰凉,却让苏临感到一丝温暖——那是月华之力中残存的、最纯粹的净化气息,正在与星蚀之力寸寸争夺。
她的脸色比苏临好不了多少。先前为阻挡宇文皓,她燃烧了七成本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她不肯停手,也不敢停手。
“清秋。”苏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不够。”白清秋低头,不让苏临看到自己的眼睛,“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不许我帮你分担一点?”
苏临沉默。他想说,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祖父的遗志,姑姑的等待,第七星狩队三万七千年的牺牲……这份责任太重,不该再牵连旁人。
但他看着白清秋苍白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咬破的下唇和颤抖的睫毛,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
祭坛下方,那团银色的星光又明亮了几分。星灵虚影静静漂浮在星光中,她依然是小女孩的模样,透明如蝉翼,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
她一直守在苏临身边。不是说话,不是触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就像三万七千年来,她一直安静地守在星塔中,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大哥哥。”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苏临怔住。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星灵用手比划着,银色的眼眸中泛起追忆的光,“爷爷把你抱来,说这是你最后的血脉了,要我好好保护你。你不爱哭,也不爱笑,就喜欢看星星。”
“爷爷问你长大想做什么,你说……想成为像爷爷一样的人,守护这片星空。”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然后爷爷就哭了。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哭。他说,好,好,苏家的孩子,就该这样。”
苏临闭上眼。
他记不得这些。殿主抹去了他幼年的所有记忆,将他送往外界,改名换姓,只留下一缕本源血脉在星晶元神深处沉睡。三万七千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星辰移位,却抹不去血脉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姑姑。”他轻声开口,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星灵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团银色星光骤然明亮了数倍,将整座殿宇都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白清秋别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水痕。
就在这时,苏临怀中的星引符突然剧烈震动!
他低头看去,符箓表面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那是星瑶留下的紧急传讯:
“暗星使困阵,速援!”
苏临瞳孔骤缩。星瑶他们赶到破碎星环边缘了!暗星使明明随宇文皓撤走,却在这时候布下困阵……是宇文皓的命令?还是另有所图?
他挣扎着要起身,胸口七重封印骤然暴走,星蚀之力如万钧重锤砸在心脉上。苏临闷哼一声,单膝跪倒,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你不能去!”白清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你现在这个状态,连普通人都打不过!”
“那也要去。”苏临咬牙,“她是为了帮我找地脉星核才……”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然僵住。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被注视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无尽的虚空,隔着三万七千年的时光与世界伤口的屏障,在看着他。
苏临缓缓抬起头。
殿宇穹顶的周天星辰图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化。那些原本按照玄奥轨迹运转的星辰虚影,此刻全部停止了移动,齐齐朝向同一个方向——
穹顶正中央,那团最深沉的、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
瞳孔呈竖立的菱形,内里流转着无数色彩——有星空的银,有虚空的灰,有星蚀之力的暗红,还有更多苏临从未见过、甚至无法命名的颜色。这些色彩在瞳孔中缓慢旋转变幻,如同一个从未停歇的万花筒。
但最让苏临震骇的,不是这双眼的形态,而是它的眼神。
没有狰狞,没有贪婪,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域外邪魔”该有的疯狂杀意。
只有疲惫。
深入骨髓、跨越万古、近乎永恒的疲惫。
那眼神像极了祖父遗言影像中的模样——明知前路是绝境,明知牺牲未必有意义,却依然不得不走下去。
“你……”
苏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法传递过去。他与那双眼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那是世界伤口,是此界天道与域外法则的边界,是宇文殇穷尽一生想要打破、殿主以生命为代价勉强修复的隔阂。
但对方显然能感知到他。
那双眼缓缓转动,瞳孔中的色彩变换频率骤然加快。下一瞬,一道模糊的意识跨越屏障,断断续续地传入苏临心间:
【你……不一样……】
【你的血……有他的气息……那个拒绝我的人……】
苏临心脏狂跳:“你认识我祖父?”
没有直接回答。那双眼中的疲惫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呼唤我……祈求我……诅咒我……】
【有的想借助我的力量成神……有的想杀死我证明自己……有的想释放我换取救赎……还有的……】
它顿了顿,意识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自嘲:
【像他一样……只想把我关回去……继续假装我不存在……】
苏临沉默。
他想起祖父遗言中的那句话——“殇儿痴迷域外之道,渐入歧途”。当年宇文殇在古殿中究竟发现了什么,才让他从一个守护星空的星辰殿继承人,变成试图打开通道的叛徒?
如果这双眼睛背后的存在,并非纯粹的邪恶,而是一个……囚徒呢?
【你很困惑。】域外意识看穿了他的思绪,【你困惑是对的。因为你们从未真正理解过我。】
【我不是入侵者。我是被放逐者。】
【我的世界毁灭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漂流到此界边缘,遍体鳞伤,力量全失。这个世界的天道接纳了我,为我划出一片容身之地,作为交换,我沉睡万年,不主动接触此界生灵。】
【但你们的人找到了我。他称我为‘神’,跪在我面前,祈求我赐予他超越此界的力量。】
意识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年轻时的宇文殇,跪在世界伤口边缘,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狂热。
【我拒绝了他。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赐予你的。他不信。他以为我在考验他,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来,带着各种祭品、各种法术、各种试图强迫我的手段。】
【后来他不来了。我以为他放弃了。直到某一天,他带着一颗被污染的种子回来——那是我当年流浪途中抛弃的、被毁灭法则侵蚀过的星核碎片。他将它炼化,试图以它为媒介,强行抽取我的本源。】
苏临手指冰凉。
星蚀之种……竟是域外意识当年主动抛弃的污染之物。宇文殇捡起了它,炼化了它,用它制造了这一切灾难。
而这一切,这个被误解了三万七千年的“域外邪魔”,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你想离开这里?】苏临问。
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我曾经想。】它说,【但现在……太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故乡的样子,久到我的一部分意识已经和这个世界伤口融合。就算现在有人打开通道,我也走不了了。】
【我能做的,只是继续沉睡,继续被遗忘,继续……活着。】
它顿了很久,久到苏临以为这次对话已经结束。
然后它又说:
【但那个人……你的血脉……他要的不是释放我,也不是杀死我。】
【他要夺取我的法则权柄,将我彻底抹除,然后……取代我。】
苏临头皮发麻。
宇文皓的真正目的,不是臣服域外,不是融合共生,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弑神”——他要夺取域外意识的全部本源,让自己成为那个“域外存在”!
【他准备了很久。】域外意识的意念越来越模糊,仿佛这次短暂的苏醒已耗尽它残存的力量,【他手中有我的旧物……那颗种子里残留着我的气息……他要用它定位我的核心……用那个祭品撕开屏障……】
【然后……】
它没有说完。
因为那双疲惫的眼,正在缓缓闭上。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道意念穿过屏障,落在苏凝心间,轻如叹息:
【救我……或者杀我……】
【至少……不要让我的力量……落在那种人手里……】
穹顶的星辰图恢复了运转。
那双眼睛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临靠着祭坛,大口喘息。刚才那段意识交流不过十几息,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他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已被星蚀之力和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苏临?”白清秋担忧地看着他,“你刚才……和什么东西在交流?”
她感知到了那股浩瀚的、不属于此界的意识降临,却没有接收到具体内容。
苏临看着她,又看向星灵,声音嘶哑:
“我们都错了。”
“宇文皓要迎来的不是什么域外邪神。他要杀的,是一个在这里困了三万七千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囚徒。”
星灵怔怔地看着穹顶,银色眼眸中有什么在闪烁。
“爷爷……”她轻声说,“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苏临摇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选择封印伤口,而不是打开它——或许在他心里,那个存在的命运,不该由我们来决定。”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星引符,星瑶的血字还在闪烁,光芒已开始黯淡。
“但现在,我必须先救活人。”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胸口七重封印再次暴走,星蚀之力如千百柄刀片同时剜割心脉。苏临闷哼一声,五指扣进地面的星晶石缝,指节发白,血从指甲缝渗出。
白清秋扶住他,这次没有劝阻,只是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我陪你去。”
星灵飘到苏临面前,抬起透明的小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银色的星光流淌,竟然将躁动的七重封印压制了几分。
“大哥哥,星瑶姐姐那边……我能帮上忙。”她说,“我的意识可以跟随星引符,投影到破碎星环边缘。虽然没法战斗,但可以帮他们看清困阵的弱点。”
苏临看着她近乎透明的身形:“你会……”
“我不会消散。”星灵对他笑了笑,笑容纯净如初生的星辉,“姑姑答应过要陪大哥哥回家,现在还没到家呢。”
她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没入星引符中。
符箓上的血字旁,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笔迹稚嫩却清晰:
“阵眼在东南三丈岩壁后,暗星使藏身于虚空裂隙。”
与此同时,破碎星环边缘。
星瑶持剑而立,周身星辰剑意如霜似雪,在昏暗的虚空中亮成一道孤绝的光。
她身后,林风与赵岩背靠背防御,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周围三座困阵连环嵌套,暗星使与两名黑袍长老坐镇阵眼,不急不躁,如猫戏鼠。
“剑阁的小姑娘,你这剑意倒是有趣。”暗星使居高临下,“刚觉醒就能用到这个程度,放在上古也是难得的天才。可惜,你主子现在自身难保,没空来救你了。”
星瑶没有答话。她握剑的手平稳如初,哪怕虎口已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她只是看着古殿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苏临就在那里。隔着破碎的虚空,隔着重重星雾和虫巢废墟,隔着那扇刚刚闭合的殿门。
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正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快撑不住了。
“我来不是等他救的。”星瑶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下流泉,“是来救他的。”
剑起。
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在虚空中划出完整的圆,每一道轨迹都牵动着她刚刚觉醒的星辰剑意。剑阁十二年苦修,古洞奇遇七年沉淀,沉星渊底那场血战中对剑道的绝望与顿悟——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作一式。
“星辰剑诀·第一式——”
剑尖亮起一点光芒,初时如萤火,转眼间已如皓月。
“星陨。”
剑落。
不是劈砍,不是刺击,而是引动天穹残存的周天星斗之力,将一颗微缩的星辰虚影直接砸入困阵阵眼!
轰——!!!
东南三丈岩壁后,藏于虚空裂隙的阵眼结晶应声碎裂。
暗星使脸色骤变:“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阵眼位置——”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星引符中,一道银色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个小女孩,银发银眸,周身流转着纯净的星塔本源。
她看着暗星使,轻声说:
“你欺负我大哥哥的朋友。”
“我不会打架。但我爷爷教过我,坏人要怎么做。”
她抬起手,指向暗星使身后:
“那边,第二个裂隙,你藏着替身傀儡的地方。”
暗星使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星泪湖底。
大祭司跪在水晶棺前,双手捧着永恒星灯。灯芯中的火焰已从昏黄转为纯金,那是生命燃烧到极致的颜色。
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殿主,弟子无能,守不住您留下的正道本源。但弟子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他将星灯高高举起。
“以我残躯,燃为星火。以我魂魄,照彻黑暗。以我七世轮回、守护归墟三百年的微末功德——”
“换这一湖星辰源液,多洁净一刻。”
金焰从灯芯中升腾而起,将整座星泪湖照彻如白昼。
湖底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团被污染的正道本源重焕星光,纯净如初。
大祭司的身体却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金色星火,融入永恒星灯,融入湖水源液,融入他守护了三百年、依然不肯放弃的这片废土。
他望向湖面,望向破碎星环的方向。
“持钥人……苏家的孩子……”
“老朽看不到那天了……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缕微风,消散在湖水深处。
虚空深处。
宇文皓站在一座古老的祭坛前。祭坛以黑色星晶筑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那不是此界的文字,而是三万七千年前,宇文殇从域外意识碎片中强行解读出的、不完整的法则残篇。
他手中托着那团正道本源。星光纯净如洗,在大祭司以生命为代价的净化后,它已恢复成殿主当年留下的模样。
“师尊,您果然留了后手。”宇文皓轻声道,“这缕本源中,封存着您对星辰之道的全部理解。若给苏临足够时间参悟,他或许真能找到第三条路。”
“可惜,您没有时间了。”
他将正道本源缓缓按入祭坛核心。
祭坛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不是纯净的星辉,而是一种介乎于金与黑之间的、诡异的暗金色光芒。
“您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会用来完成宇文师叔未竟的事业。”
“不是迎接那个怯懦的囚徒。”
“是取代它。”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央,赫然是另一颗星蚀之种的碎片——比古殿中封印的那颗更加古老、更加强大、污染更深。
“它害怕死亡,害怕消失,害怕一切终结。”
“我不怕。”
宇文皓低头,看着掌心这颗从师尊陨落战场亲手捡回的碎片,轻声说:
“三万七千年了,师尊。”
“您当年问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现在我可以回答您了。”
他握紧碎片,暗红色的星蚀之力刺破掌心,与鲜血交融,与祭坛共鸣,与世界伤口彼端那疲惫的意识……建立起了微弱的联系。
“因为从您选择牺牲、却把我和宇文师叔留在世上的那一天起——”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不需要代价的守护。”
“也不信有不需要杀戮的和平。”
祭坛的光芒越来越盛。
而在古殿深处,苏临猛地抬头。
他感知到了。
那个刚刚与他对话过的、疲惫而孤独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定位、撕扯——
有人正在尝试夺取它的权柄。
而它已无力抵抗。
“宇文皓……”
苏临握紧白清秋的手,掌心的血与她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们得快。”
星瑶那边已经脱困。大祭司那边,他感应不到永恒星灯的气息了。
而他自己体内的七重封印,还有九个时辰才会进入归寂状态。
九个时辰。
够不够从古殿杀出去,赶到虚空深处,阻止一个疯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他答应过星灵,要带她回家。
答应过祖父,要守护这片星空。
答应过那个被囚禁了三万七千年的疲惫灵魂——
至少,不要让它的力量,落在那种人手里。
苏临撑着白清秋的肩,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门外,噬星虫群正在重新聚拢。
更远处,暗星使狼狈逃窜的身影消失在虚空裂隙中。
更更远处,星瑶提着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正在朝他赶来。
而虚空深处,宇文皓的祭坛上,那团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如一颗即将坠落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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