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星环边缘。
苏临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跌跌撞撞冲出古殿虚影凝实的区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七重封印在体内疯狂暴走,星蚀之种的侵蚀已从心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一寸寸龟裂,如干涸河床上的泥纹。
但他不能停。
因为前方那片残破的虚空碎片上,星瑶正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剑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着淡金色的星芒——那是星辰剑意燃烧到极致的颜色,也是油尽灯枯的前兆。
在她身后,林风和赵岩互相搀扶,两人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死挡在星瑶前方,寸步不退。
“苏……苏道友……”林风看见那道踉跄而来的身影,眼眶骤然泛红,“你……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此刻的苏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心星印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缕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慢蔓延,那是星蚀之力开始侵蚀神魂的标志。
“星瑶……”苏临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怎么样?”
星瑶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但她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力竭。
“死不了。”她顿了顿,低声补充,“本来是想来救你的。”
苏临喉咙滚动,半晌才道:“嗯。我欠你一条命。”
“不用你还。”星瑶垂下眼睫,“就当还你在石殿外救我那次。”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债,不是这样算的。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点破。
白清秋从后方赶来。她同样消耗巨大,脸色苍白,但比苏临和星瑶好一些——至少她还能站稳。
她看了一眼星瑶身上的伤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
星瑶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白清秋说谢。
白清秋微怔,随即轻轻摇头:“不必。”
三个人的气氛有些微妙,但此刻谁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摩。
因为更紧迫的问题摆在眼前——
苏临撑不了多久了。
“七重封印在你体内暴走得越来越快。”白清秋将指尖搭在苏临腕脉上,冰蓝的眼眸中满是凝重,“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封印就会自行进入归寂状态。”
归寂状态。
那意味着苏临将与被封印的星蚀之种神魂绑定,十二个时辰内若无法摧毁祭坛,就会永世镇压于此。
而现在,摧毁祭坛的三大条件,一个都不满足。
“两个时辰……”苏临低声重复,声音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够了。”
“够什么?”白清秋骤然抬头,第一次用近乎尖锐的语气质问他,“够你撑着这副残躯去虚空深处找宇文皓送死?还是够你眼睁睁看着星瑶姑娘耗尽最后一丝剑意为你开路,然后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去赴约?”
苏临沉默。
白清秋的眼眶泛红,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苏临,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什么都要自己扛,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以为这是担当,是责任,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这样硬撑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临抬起头,看着白清秋。
月光般的少女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从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近乎崩溃的神情。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珠已经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那滴泪,很烫。
苏临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办法”,想说“如果还有别的选择”——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白清秋说的都是对的。
他确实习惯了独自承担。从星辰宗外门弟子开始,从那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套破烂熟练度系统的孤身少年开始,他就学会了把所有压力压在心底,不向任何人倾诉,不指望任何人分担。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的软弱会成为别人的负累,害怕自己的困境会拖累身边的人,害怕一旦卸下这层坚硬的壳,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穿上。
可他忘了,真正在乎你的人,从来不怕被你拖累。
她们怕的是——你从来不让她们靠近。
“我有一个办法。”白清秋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月华之力与星辰之力同源而异质,可以暂时封印七重封印的波动,延缓归寂状态的到来。”
她顿了顿:“代价是,施术者的修为会被封印反噬,彻底废除。”
苏临瞳孔骤缩:“不行!”
“你听我说完。”白清秋按住他的手,“不是永久废除。月华本源根基还在,只是需要很长时间重新修炼。三年,五年,最多十年——”
“那也不行!”苏临第一次对她吼出来,声音嘶哑到几乎破音,“十年!你知道对修行者来说十年意味着什么?金丹之前的黄金期!你天赋那么好,本可以成为月华宗立派以来最年轻的金丹——我不能让你为我毁掉前途!”
白清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为我毁掉过什么吗?”
苏临怔住。
“星塔下面,你一个人扛住圣主烙印,差点星晶元神破碎。”白清秋一字一顿,“古殿里面,你把自己做成活体封印,十二个时辰后要么死,要么永世镇压于此。”
“你问我知不知道十年对修行者意味着什么?”
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下的落花。
“那你知道对我而言,往后几十年、几百年,没有你的修行之路——又意味着什么吗?”
苏临说不出话。
他握紧白清秋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两人的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星塔之下,他濒临破碎时,是白清秋不顾一切冲过来护住他。
想起破碎星环,他第一次施展星雨爆力竭时,是她用最后的灵力撑起月华屏障。
想起古殿深处,他承受星蚀之种侵蚀时,是她燃烧本源为他渡入每一缕月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初见时清冷疏离的月华宗仙子,已经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更重?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守护,习惯了她在身后时那份心安——却从未亲口对她说过一句,谢谢,或者别的什么?
【叮!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剧烈,触发隐藏支线:月华倾心】
【任务描述:有人愿为你燃尽修行之路,你的回应将决定这段羁绊的走向】
【当前选择:接受封印(白清秋修为废除,羁绊大幅加深)/拒绝封印(白清秋执念深重,羁绊维持现状)】
苏临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白清秋。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清秋怔怔地看着他。
“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重新修行。”苏临说,“从炼气期第一层开始,一步一步,我陪你走回来。”
“三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你教过我的,月华之力要如何凝聚,如何运转,如何与天地共鸣。”
“我学得很慢,但我会一直学,直到你重回金丹的那一天。”
白清秋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白清秋的封印术法,名唤“月华封星”。
这是月华宗秘传禁术,创派祖师为封印心魔所创,历代弟子极少施展——因为代价太大,大到足以断送一个天才的全部前途。
苏临盘膝而坐,任由白清秋的指尖抵在自己眉心星印处。
他闭上眼,不去看她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那缕缕月华之力渡入自己体内时,白清秋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疼痛。
修为根基被一寸寸抽离的疼痛,比任何外伤都更剧烈千万倍。
白清秋一声不吭。
她只是咬着牙,将那缕缕月华凝聚成七枚银色的符文,一枚一枚打入苏临体内。每一枚符文落下,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就削弱一分;每一枚符文成型,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第一枚符文,筑基后期。
第二枚符文,筑基中期。
第三枚符文,筑基初期。
第四枚符文,炼气大圆满。
第五枚符文,炼气后期。
第六枚符文,炼气中期。
第七枚符文——
白清秋的手停在苏临眉心前。
她的灵力波动已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浑身上下再无半点修士气息。但她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符文缓缓按入星印深处。
嗡——
苏临体内暴走的七重封印骤然安静下来。
那些疯狂侵蚀心脉的星蚀之力,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禁锢,一点点缩回封印深处,蛰伏不动。
他睁开眼,正对上白清秋的目光。
她依然保持着按在他眉心的姿势,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那枚重新稳定下来的星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未落的星辰。
“你看,我做到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现在……轮到你了。”
她倒进苏临怀里,昏迷过去。
【叮!月华封星施展成功】
【施术者白清秋,修为永久跌落至凡人】
【宿主状态更新:活体封印波动抑制,归寂状态延迟至六个时辰后】
苏临抱着白清秋,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是舒展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抹释然的笑。
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仿佛为他付出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苏临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我答应你。”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定活着回去。”
“陪你从头来过。”
星瑶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她只是将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收回鞘中,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虚空深处。
那里,宇文皓的祭坛光芒越来越盛。
那里,世界伤口正在剧烈波动。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六个时辰。”她头也不回地说,“够吗?”
苏临将白清秋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虚空碎片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身,星辉剑在掌中重新凝聚——这一次,剑身上的星图更加深邃,剑锋处的空间更加凝实。
“不够也得够。”他说。
星瑶终于转身,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明白。
——你欠我的那条命,还没还。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死。
——不会死。
星瑶垂下眼睫,率先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流光从星引符中飞出,化作星灵几近透明的身影。
“大哥哥!”她的声音带着焦急,“星澜那边……收到了大祭司的遗物!”
她小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道光幕。
光幕中,星澜跪在石殿祭坛前,怀中抱着那盏永恒星灯。灯芯中原本即将熄灭的金焰,此刻竟重新燃烧起来——不是昏黄,不是纯金,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
“祭司爷爷……”星澜哽咽着,从灯芯深处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简,“这是他在最后时刻留下的……”
玉简亮起。
大祭司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燃烧生命后的虚弱,却依然平静:
“持钥人……老朽无能,守不住正道本源……但老朽守了三百年归墟,总算不是全无用处……”
“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归墟星陆最深处,有一处殿主留下的禁地……名曰‘星渊’。那里封存着殿主最后的布置,连宇文殇都不知道……”
“坐标在……北冥海之下……三千丈……”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星澜抱着永恒星灯,泪流满面。
而星灵在看完这段传讯后,透明的身躯骤然剧烈颤动。
“星渊……”她喃喃重复,银色眼眸中泛起迷茫与惊惶,“那是爷爷说过……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苏临转头看向她:“为什么?”
星灵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因为那里……封存着爷爷的‘道伤’。”
“当年爷爷强行封印世界伤口,被域外法则反噬,道心崩裂一角。那崩裂的道心碎片……被他亲手挖出,封在了星渊深处。”
“爷爷说,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败,也是最深的执念。”
“他说,除非星辰殿真正的继承人走到绝境,山穷水尽,再无他路——”
“否则,永远不要去碰那块碎片。”
星灵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苏临沉默。
他看向虚空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看向宇文皓即将完成的祭坛,看向那个被囚禁了三万七千年、此刻正在被强行夺取权柄的疲惫灵魂。
然后他看向星灵。
“姑姑,”他轻声问,“你信我吗?”
星灵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笑了。
那笑容与三万七千年前,爷爷问她“灵丫头,你愿意等他吗”时,一模一样。
“信。”她说,“信了三万七千年。”
“那就告诉我,星渊怎么走。”
虚空深处,宇文皓的祭坛前。
他站在那团暗金色的光芒中央,右手掌心的星蚀碎片已完全融入血脉。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膀,攀上脖颈,在脸颊处织成诡异而精美的图腾。
他的气息正在蜕变。
不再是金丹后期的修士威压,而是一种介于此界与域外之间的、混沌而危险的存在感。
但他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不是完成,而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身,望向破碎星环的方向,望向那座正在逐渐虚化的古殿虚影,望向更远处——那片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的禁地。
“苏临……”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你的血脉里……为什么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祭坛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将那份困惑染上暗金的诡异色彩。
“不是殿主。不是星灵。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星蚀碎片,碎片中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那团正在被撕扯、颤抖、濒临崩溃的域外意识。
“是那个人的……还是你从更早的地方带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祭坛轰鸣淹没:
“你到底……是谁?”
黑暗深处,那团疲惫的意识听到了这句话。
它艰难地睁开即将永眠的眼睛,隔着世界伤口的屏障,望向那个正在被宇文皓追问的人。
然后它感知到了。
那个人的血脉深处,除了殿主周天衡的传承印记,除了星灵留存的守护执念——
还有一缕极淡、极微弱、几乎被时光磨灭的气息。
那是它三万七千年前,在世界伤口第一次裂开时,无意中瞥见过一眼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背对着世界伤口,背对着这片天地,独自走向更深、更远、连它都不敢涉足的虚空。
她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的眼睛,与此刻的苏临,一模一样。
域外意识的意念剧烈波动。
它想说什么,想传递什么。
但它太累了。
累到连睁眼都是奢侈,累到连意念都凝不成完整的句子。
最后,它只来得及送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跨越三万七千年的时光,跨越世界伤口与虚空祭坛的距离,跨越即将吞噬它的黑暗——
落入苏凝心间:
【小心……】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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