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隙的瞬间,苏临感受到了北辰的光芒。
比任何时候都亮。
橙色的光从裂隙深处倾泻而下,如一条无形的河流,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那光芒不刺目,不灼热,只是温暖。
温暖得让他想起姑姑第一次唤他“大哥哥”时,落在他眉心的那缕银色星辉。
白清秋站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他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她比他更熟悉、却每次回来都有不同感受的土地上。
归墟星陆的夜,很美。
北辰悬于天穹中央,橙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祭坛、藏剑阁、禁地、石屋、荒原、废墟……
一切都浸在光里。
星澜第一个跑过来。
他跑得很快,比前两次都快。
他怀中的星灯在他奔跑中轻轻晃动,七叶星苗在灯芯中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与天空中的北辰遥相呼应。
他停在苏临面前,仰着头,大口喘气。
“大哥哥!”他的声音因奔跑而沙哑,“您回来了!”
苏临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星灯,看着他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每一次送别时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欢喜与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星澜发顶。
“嗯。”他说,“回来了。”
星澜仰着头,眼眶红红的。
他想问大哥哥这次回来要待多久,想问大哥哥那边灵根修复得怎么样了,想问大哥哥的道心还疼不疼。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捧着灯,站在那里,让大哥哥的手按在自己头顶。
很暖。
周浅和宇文皓并肩走来。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稳稳地,如她三万七千年镇压虚空时那样。
但她走到苏临面前时,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抹比三天前更深沉的疲惫,看着他眉间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星印。
她没有问“累不累”。
没有问“道心还疼不疼”。
没有问“灵根修复得怎么样”。
她只是走上前,将他轻轻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白发垂落在他肩头,紧到她三万七千年不曾颤抖的手在微微发抖,紧到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抱着他。
苏临没有动。
他只是将脸埋在母亲肩头,闭着眼。
很久很久。
久到宇文皓默默后退几步,站在远处望着他们。
久到星澜捧着灯,安静地跪在一旁。
久到远处的石屋门槛上,周信端着那口石碗,一动不动地站着。
周浅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苏临。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平静,有她这三天来日夜担心、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东西。
“星塔本源,”她开口,声音很轻,“还在星塔深处?”
苏临点头。
“姑姑留了钥匙。”
周浅沉默。
她当然知道星塔深处有什么。
那是父亲周天衡亲手建造的禁地,封存着星塔真正的本源。当年她走入裂隙前,曾想过进去取那本源,用它来加固自己即将镇压的封印。
可她没有钥匙。
只有星灵有。
星灵等了三万年,等的是苏临。
不是她。
“姑姑怎么说的?”周浅问。
苏临看着她。
“姑姑说,钥匙在灯里。”
他转身,看向星澜手中的星灯。
看向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
看向苗心深处那道极淡极淡的银光。
银光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一直在那里。
从星灵消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那里。
等着他回来取。
苏临走过去。
他跪在星澜面前,双手轻轻捧起那盏灯。
灯座温热。
灯芯中,七叶星苗轻轻摇曳。
苗心深处那道银光,在他靠近的瞬间,骤然亮了一分。
苏临闭上眼。
他将额头抵在灯座上,抵在那道银光所在的位置。
“姑姑,”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银光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等待。
如这三万七千年,她一直在这里等他。
等他回来取那件她替他守了三万年的东西。
银光从苗心深处缓缓飘起。
穿过灯芯,穿过灯座,穿过苏临的眉心——
停在他眼前。
悬浮着。
很小。
比米粒还小。
但它亮着。
比北辰还亮。
那是星塔本源的钥匙。
是星灵守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他来取的——
最后一件遗物。
苏临伸出手。
银光落在他掌心。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很烫。
烫得他掌心发红,烫得他眼眶发热,烫得他想起三万七千年前,星灵第一次唤他“大哥哥”时,落在他眉心的那缕银色星辉。
他握紧那缕银光。
握得很紧。
如握着姑姑最后留给他的全部。
星塔。
那座在古殿废墟中若隐若现的九层虚影,此刻已经淡到几乎透明。
苏临站在塔前。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星澜捧着灯,跪在不远处。
周浅和宇文皓并肩站着,远远望着。
周信端着那口石碗,站在石屋门槛上,望着这个方向。
星瑶跪在禁地碑前,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所有人都望着星塔。
望着那道即将开启的门。
苏临抬起手。
掌心那缕银光缓缓升起,飘向星塔底层那道紧闭的门。
银光触碰到门的瞬间——
门开了。
无声无息。
门内是一片黑暗。
比裂隙深处更黑,比虚空尽头更暗,比任何没有光的地方都更令人心悸的黑。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轻。
很慢。
如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心脏,终于感应到了唤醒它的脉搏。
苏临迈出脚步。
白清秋握着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
苏临看着她。
黑暗中的她,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进那片黑暗。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星澜跪在原地,捧着灯,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望着。
望着门缝中透出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在黑暗中。
周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着那道门,望着门后那片她从未进入过的黑暗,望着她的儿子和那个陪他走进黑暗的女子。
她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这是他的路。
是星灵等了三万七千年,留给他的路。
她只能站在这里,等。
等他走出来。
或者……
她不敢想那个“或者”。
宇文皓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比她三万七千年镇压虚空中任何一刻都暖。
她没有看他。
但她将他的手握得很紧。
星塔之内。
没有路。
没有阶梯。
没有方向。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苏临牵着白清秋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星塔本源。
他只知道,姑姑不会骗他。
她说钥匙在灯里。
他取了钥匙。
钥匙开了门。
门后,一定有路。
呼吸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开始出现光点。
很小,很微弱,如萤火,如星尘。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苏临停下脚步。
他认出了那些光点。
那是星塔三万年七千年镇压中,每一次有人祭拜、每一次有人祈祷、每一次有人呼唤星辰之名时——
留在塔中的执念。
是第七星狩队全员殉职前,留在古殿冰棺中的那句“我们没有给星辰殿丢脸”。
是周天衡剜下道心碎片时,那滴不愿被人看见的泪。
是周浅独自走入裂隙前,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是宇文皓逆转献祭之痕时,掌心那缕温热。
是星瑶跪在禁地碑前,无名指上那缕银丝。
是周信每天清晨端到祭坛边的那碗清水。
是星澜捧着星灯,跪了三百年的每一个夜晚。
是星灵消散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哥,欢迎回家。”
所有光点,同时亮起。
照亮了黑暗。
照亮了前方。
照亮了道路尽头——
那团静静悬浮的、银白色的、如心脏般缓缓跳动的光。
星塔本源。
苏临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
是跪在这三万七千年所有执念面前。
跪在那些他从未谋面、却用生命守护了这片星空的人面前。
跪在姑姑守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他来取的这份传承面前。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地陪他。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光点开始一颗一颗熄灭。
久到道路尽头那团银白色的光,跳动得越来越强。
久到苏临终于站起身。
他走向那团光。
伸出手。
掌心触碰到那团光的瞬间——
他听到了。
三万七千年来的每一次心跳。
每一次祈祷。
每一次呼唤。
每一次等待。
每一次重逢。
每一次告别。
都在他耳边响起。
如潮水。
如星河。
如这三万七千年星塔守护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
看着他。
苏临闭上眼。
他握着那团光。
握得很紧。
“姑姑,”他轻声说,“我拿到了。”
光芒中,仿佛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身影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
苏临睁开眼。
他转身,向白清秋走去。
握着那团光。
走向她。
走向门。
走向外面那些等他的人。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亮。
如这三万七千年,她终于可以安心离开时——
最后一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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