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隙的那一刻,苏临手中的银光骤然亮了一分。
不是警惕,不是警告。
是感应。
星塔本源感应到了主峰灵根的气息。
那枚沉睡三万七千年、刚刚苏醒的琥珀色晶体,就在三十丈土层之下,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脉动着。每脉动一次,就有极淡极淡的灵韵从地底深处逸散出来,融入这片荒芜了三万七千年的废墟。
苏临站在主峰废墟边缘。
天还未亮。
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那是真正的太阳即将升起的征兆。
他身后的裂隙,正缓缓闭合。
橙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团银白色的光上,将两者染成淡淡的橙。
白清秋站在他身侧。
她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望着他眉间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星印。
她忽然问:“撑得住吗?”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废墟,望着废墟中央那个三丈方圆的深坑,望着坑底那层半透明的光膜。
护灵阵还在。
外公布下的阵,守了三万七千年,还在。
“撑得住。”他说。
他迈出脚步。
向深坑走去。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
楚原从废墟边缘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佝偻着背,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望着苏临手中的那团光。
那光芒很亮。
比他在祠堂守护了三万七千年的任何一盏长明灯都亮。
比他在梦中见过的星塔都亮。
“苏公子……”他的声音颤抖,“这是……”
“星塔本源。”苏临说。
楚原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那团光。
跪那团封存着星塔三万七千年守护、星灵三万七千年等待、无数人用生命点燃的执念的光。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星灵大人……”他嘶声道,“您等到了……”
“您的本源……终于可以回家了……”
苏临没有扶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深坑边缘,望着坑底那道光膜。
等楚原跪够了,自己颤巍巍站起来。
等他走到自己身边。
等他说:“苏公子,您去吧。”
“老奴在这里守着。”
苏临点头。
他纵身跃下深坑。
白清秋跟在他身后。
楚原站在坑边,佝偻着背,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护灵阵的光膜中。
护灵阵内,甬道依旧。
两侧石壁上的夜明珠,比上一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不是它们本身变亮了。
是灵根苏醒后,整条甬道的温度升高了,湿度降低了,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苏临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但他握着白清秋的手,微微有些抖。
白清秋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甬道的尽头,石室依旧。
灵根悬浮在石室中央,琥珀色的晶体内部,那些金色丝线的流转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一倍。每流转一周,就有极淡极淡的灵韵从晶体表面逸散出来,弥漫在整间石室中。
灵根活了。
它正在缓慢地、坚定地、一点一点地复苏。
但它还需要本源。
星塔本源。
那团银白色的光,在苏临踏入石室的瞬间,骤然亮得刺目。
不是光芒本身变强。
是它与灵根之间,产生了某种苏临无法理解、却清晰感知到的共鸣。
如久别重逢的故人。
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它们一直在等待彼此。
苏临松开白清秋的手。
他走到灵根前。
他将那团银白色的光,缓缓推向那枚琥珀色的晶体。
光触碰到晶体的瞬间——
石室中的一切都静止了。
金色丝线停止了流转。
灵韵停止了逸散。
光芒停止了跳动。
连苏临自己的心跳,都在那一刻顿了一下。
然后——
轰!
金色丝线疯狂流转,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灵韵如潮水般从晶体表面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间石室。
那团银白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入灵根。
不是吞噬。
是融合。
是星塔本源将自己一点一点分解,化作无数比尘埃还细的光点,融入灵根内部每一条金色丝线、每一个流转节点、每一寸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深处。
苏临的手还保持着推送的姿势。
他的掌心贴着灵根。
他能感觉到,灵根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从温润到温热,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
疼。
不是灵根疼。
是他的道心疼。
那枚布满裂痕的道心碎片,在灵根疯狂吸收星塔本源的同时,也开始剧烈震颤。
每震颤一次,裂痕就深一分。
每深一分,就有更多的星辉从裂痕中逸散出来,被灵根一并吸收。
苏临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嘴唇失去血色,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松开。
他只是将掌心贴得更紧。
将道心燃烧得更烈。
将那盏以道心为灯、以执念为芯、以爱为油的灯——
燃得更亮。
白清秋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她的手握得很紧。
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但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声音都是打扰。
她只能等。
等他燃尽这盏灯。
等他松开手。
等他转过身来。
等她可以扶住他的那一刻。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息都被拉长成一年。
苏临不知道自己在灵根前站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一天。
他只知道,灵根吸收星塔本源的速度,正在逐渐减慢。
金色丝线的流转,正在逐渐平稳。
石室中的温度,正在逐渐恢复正常。
他掌心下那枚琥珀色的晶体,正在从滚烫变回温热,从温热变回温润。
融合快完成了。
但他道心上的裂痕,已经深到几乎贯穿整个碎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缓慢流失。
如沙漏中的流沙。
如水袋中的残水。
如那盏以道心为油、终于燃到尽头的灯。
最后一缕银光融入灵根的瞬间——
灵根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脉动。
是心跳。
是这颗沉睡三万七千年、终于被完全唤醒的心脏——
第一次,真正跳动。
那心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它穿过石室,穿过甬道,穿过护灵阵,穿过三十丈土层——
落在这片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废墟上。
楚原跪在坑边。
他感应到了。
地底深处,传来一道极其清晰、极其有力的震动。
那震动不是地震,不是塌陷,不是任何他这三万七千年来在这片废墟上感受过的动静。
是灵根。
是七十二峰总枢纽,终于彻底苏醒的那一瞬间——
第一次向这片土地宣告:
我活了。
楚原老泪纵横。
他跪在那里,向着深坑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殿主……”他嘶声道,“您的后人……完成了……”
“灵根……彻底活了……”
石室中。
苏临缓缓松开手。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清秋。”他轻声唤她。
白清秋走上前。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她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抹疲惫到极致却依然亮着的微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轻轻抱住。
抱得很紧。
紧到他感觉到她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如北辰。
如星苗。
如她每一次等他时,从未停过的脉搏。
苏临将脸埋在她肩头。
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久到灵根的脉动彻底平稳下来,久到石室中的温度完全恢复正常,久到甬道尽头传来楚原颤巍巍的呼唤声。
他抬起头。
他看着那枚灵根。
琥珀色的晶体内部,金色丝线的流转已经稳定如心跳。晶体表面,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银色纹路,如血管,如叶脉,如星塔本源融入后留下的印记。
那是星灵留在这里的。
是姑姑守了三万七千年,终于亲手交到他手中、再由他亲手融入灵根深处的——
最后一道执念。
苏临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银纹。
很暖。
比母亲的茶盏暖。
比父亲的玉符暖。
比姑姑的星光暖。
“姑姑,”他轻声说,“您到家了。”
银纹轻轻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释然。
如这三万七千年,她终于可以安心离开时——
最后一次回望。
苏临收回手。
他转身,向甬道走去。
白清秋扶着他。
走得很慢。
每一步,他都用尽全力。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楚原在等。
母亲在等。
宇文皓在等。
星澜在等。
星瑶在等。
周信在等。
归墟的每一个人,都在等。
等他带着灵根彻底苏醒的消息回去。
等他亲口告诉他们——
星塔本源融入了。
灵根活了。
七十二峰,可以开始修复了。
甬道很长。
比来时更长。
但苏临不着急。
他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白清秋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他们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
很轻。
很稳。
如北辰。
如心跳。
如这三万七千里归途,终于走到这一步时——
那条通往光明的路。
走出护灵阵,爬上深坑,踏上废墟边缘的那一刻,天色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七十二峰废墟上。
洒在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终于开始苏醒的灵脉上。
洒在苏临苍白的脸上。
洒在白清秋扶着他的手上。
洒在楚原跪着的老泪纵横的脸上。
苏临站在那里。
他望着太阳。
望着那轮真正的、东升西落的、三万七千年来他只在祖父遗言影像中见过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父亲说,东海日出是橙色的。”
“和你曾外祖父的北辰一样。”
“和你姑姑的星灯一样。”
“和你道心崩裂时,燃尽自己的那道光一样。”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清秋。”
白清秋抬头。
“嗯?”
“日出好看吗?”
白清秋望着那轮金色的太阳。
她想起归墟的晨曦,想起北辰的光,想起苏临每一次燃尽自己时眼底那抹从不熄灭的微光。
她轻轻点头。
“好看。”她说。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望着那轮太阳。
望着这片他外公守护了一辈子、他母亲念念不忘、他将亲手修复的故土。
灵根活了。
七十二峰,可以开始了。
路还很长。
但他不着急。
因为那些等他的人,会一直等。
灯会一直亮。
北辰会一直转。
归途,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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