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冰冷的、带着暗沉血迹的石地上,脚后锢有枷锁。依旧穿着月下游船那晚的黑衣,看来萧沉当时是连夜就跑了。但此刻那身衣服已是破损不堪,布料被撕裂,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地遍布在他的背部、手臂,腿上,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将黑色的衣物浸染得更加暗沉。
他双手被某种闪烁着符文光芒的金属锁链高高吊起,迫使着他不得不挺直上半身,露出苍白而汗湿的脖颈与胸膛。胸膛上也有几道新鲜的灼痕,像是被特殊的烙铁烫过。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能看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以及那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眼神,但那股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也未曾消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死寂。
他的冷漠比他旁边几个奴隶被酷刑折磨的或涕泗横流,或哭喊求饶,或晕倒昏厥,都更加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视线。
他像一头落入陷阱、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低下高傲头颅的雪原孤狼。
一个穿着异宠阁特有制服、手持一根布满倒刺长鞭的健壮女子走了过去,正围着他踱步,声音冰冷而毫无感情地向周围的看客讲解:
“诸位请看,此贱奴编号‘廿三’。入阁时便极度不驯,试图反抗,伤我阁中三人。入阁两日,拒食拒水,抗拒一切指令与靠近。我等已对其施以刺鞭三十,烙五处,然其意志顽固,未见丝毫软化迹象。今日公开教训,便是要让诸位看看,即便是再硬的骨头,在我驯影阁的手段下,最终也只会拜倒在各位大人的皮鞭下……”
她的话音未落,手中长鞭如同毒蛇般再次扬起,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萧沉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背部!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萧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被吊起的手臂因瞬间的剧痛而肌肉贲张,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有那瞬间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泄露了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鲜血,顺着新的伤口蜿蜒流下,滴落在暗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周围看台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夹杂着几声兴奋的低笑和议论。
“啧啧,一声不吭,这骨头是真硬啊……”
“刺鞭三十下还能挺直腰杆的男人,少见……”
“不知道能撑到第几轮?听说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这身段,驯服了定然是极品……”
那些话语,像苍蝇的嗡鸣,钻进我的耳朵。
我看着石台中央那个承受着酷刑与屈辱,却依然沉默得像一座冰山的男人。看着他背上不断增添的新伤旧痕,看着那滴滴答答落下的鲜血,看着他那份宁折不弯的、近乎自毁的倔强……
想象中的快意并没有来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情绪。愤怒依旧在燃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宁愿在这里承受这等非人的折磨,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吗?!我就那么让他恐惧,那么让他无法忍受?!
健壮女子见台下众人反响热烈,一边扔下鞭子一边对着台下兴奋叫嚷的看客们高声介绍:
“这个贱奴除了身子骨耐玩……脸皮也不会让各位大人失望!”说着她猛的弯腰,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像展示牲口一样,迫使他的脸仰起来,暴露在那些贪婪的视线下。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目光死死钉在他被拽起的发丝上。
那是我曾经无比珍视,在月光下用手指细细梳理,用木瓢舀着温水缓缓浸润的乌发。一遍遍耐心梳理,冲洗,我熟悉他每一根发丝的触感,像最上等的绸缎,凉滑地缠绕在指尖。可此刻,那只粗野的手,正毫不怜惜地攥紧、拉扯,仿佛攥着的只是一把枯草。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我的喉咙,我几乎要咬碎牙根才能将它咽回去。
萧沉的脸被迫暴露在强光下,那半张毁容的脸,疤痕在光线下更显狰狞,而另外半张完好的脸,却因为失血和痛苦显得异常苍白,反而有种破损的,惊心动魄的冷峻。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兴奋的嘶吼:“看看他这脸皮子!虽然破了相,但底子还在,瞧瞧这剩下的半张脸多完美,这脖颈的线条……再看看这头发,多黑多亮!破相怕什么?咱们阁里的纹身师傅手艺一绝,给他脸上刺上专属于各位大人的奴隶图腾,保准更带劲儿!”
她的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就猛的抬了起来,带着风声,“啪!啪!”几下,粗鲁地扇在他的脸上。那清脆的声音像鞭子抽打在我的识海上,萧沉的头部因冲击而微微偏转,他立刻用力扭正回来挑衅得看着她。但他白皙的脸颊却迅速泛红,清晰的指印浮现出来,嘴角破裂,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暗色。
“瞧瞧这出色儿速度!皮肤白皙异常,触感上乘,一碰就红,多敏感!在床.上玩起来肯定够味!”她无视他挑衅的眼神,尖声笑起来。
周围爆发出阵阵哄笑和更加露骨的议论。
她的手指,带着令人憎恶的评估意味,滑过萧沉裸露的脖颈,向下延伸。
我看到他身体瞬间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被锁链悬吊起来的手臂肌肉贲张,那是一种濒临爆发的、野兽般的挣扎。他猛地扭动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反抗这屈辱。
他的头被她死死抓着头发固定着,挣扎混乱中视线却猛的扫过看台。
他的目光,如同在无边黑暗中骤然触到一缕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喧嚣声、女人的叫嚷、看客的哄笑,全都潮水般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整个世界的光,似乎都汇聚到了他那双突然望过来的眼睛里。
那双我曾无数次描摹过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暴怒、屈辱和野性的凶光,闪烁起一瞬间明亮的惊喜,却在触及我面容的刹那,转变成一种糅合着自嘲的惊痛,最后如同被冰水泼熄的烈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看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