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策马冲进芦苇荡时,脚下突然一软。
战马的前蹄陷入淤泥,整个马身向前倾倒。
李筠反应极快,双手撑住马鞍,借力向前一跃,落在前方的枯草上。
但脚下又是一软,这鬼地方,根本没有实地!
“将军!马陷进去了!”身后的亲兵惊呼。
李筠回头看去,只见身后那五千神策军已经乱成一团。
骑兵的战马在淤泥中挣扎嘶鸣,有的马腿直接折断,将骑手摔进泥潭。
步卒们也好不到哪去,身披重甲的双腿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这是淤泥滩!”有人惊恐地大喊。
李筠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葛从周根本不是在逃,是在诱他们进这片死地!
“撤!快撤!”他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芦苇荡两侧,杀声骤起。
无数身着轻甲的魏军从枯草丛中扑出,脚踩木板,在淤泥上如履平地。
他们手持长矛、横刀,专挑那些陷在泥里动弹不得的神策军下手。
一矛刺去,中者惨叫倒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列阵!列阵!”李筠拼命呼喊,但在淤泥中根本列不成阵。
士卒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组织抵抗?
前方,那支“溃逃”的魏军也翻身杀回。
他们同样脚踩木板,行动迅捷,从正面冲进神策军阵中。
前后夹击,五千神策军如同瓮中之鳖,被堵在这片芦苇荡里任人宰割。
李筠拔刀在手,连砍三名冲过来的魏军。
但他每动一步,双腿就往下陷一分,泥水已经漫到膝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筠!”一声暴喝从前方传来。
李筠抬头,只见一名中年将领踩着木板疾驰而来,手中长刀寒光凛凛。
那刀上还滴着血,是刚杀过人的血。
葛从周。
“葛从周!”李筠双目赤红,举刀迎上。
两人在淤泥中对战。
李筠每动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而葛从周脚踩木板,进退自如。
三合之后,葛从周一刀劈开李筠的格挡,第二刀斩在他脖颈上。
血喷溅在枯黄的芦苇上。
李筠瞪大眼睛,缓缓跪倒,扑进泥潭里。
“都头死了!都头死了!”
神策军彻底崩溃。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往芦苇荡外逃窜,更多的人陷在泥里动弹不得,被魏军一个个收割。
一个时辰后,芦苇荡中的喊杀声终于平息。
葛从周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士卒们押解俘虏、打扫战场。
淤泥中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血水与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神策军,哪些是魏军。
“将军,清点完了。”副将上前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战斩首三千二百级,俘一千八百人。神策军五千精兵,全军覆没!李筠被将军阵斩,余者无一漏网!”
葛从周点点头,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我军伤亡?”
“阵亡六百,伤四百。大多是陷在泥里被敌军反扑时折的。”副将顿了顿,“将军,这已经是咱们能拿出的最好战果了。以一换五,大胜!”
葛从周望着那些正在收敛的阵亡将士遗体,沉默片刻。
“传令,将所有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敛好,就地火化。骨灰装坛,等打完仗送回邺城。”他转身,望向同州方向,“现在,该去取同州了。”
同州城头,守军早已望见芦苇荡方向冲天的烟尘和喊杀声。
但他们不知道结果,只知道虢王李纶带着残兵仓皇逃回,脸上带着死灰般的惊恐。
“快开城门!”李纶在城下嘶喊。
城门打开,李纶率残兵涌入。
葛从周率军追至城下时,城门已经紧闭。
葛从周勒马,望着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淡淡道:“传令,打造攻城器械。明日拂晓,攻城。”
城头,李纶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支士气高昂的魏军,手脚冰凉。
“王爷,怎么办?”副将颤声道。
李纶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办?
两万大军,一战折损五千精锐,李筠阵亡,士气全无。
而城中只有不到三千残兵,能守几天?
“派人……派人去长安求援。”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向陛下求援,向刘公公求援。告诉他们,同州危急,请速派援军!”
信使连夜出城,向长安方向狂奔。
但李纶知道,就算援军现在出发,也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之内,葛从周会给他三天吗?
他望着城下那支正在扎营的魏军,望着那杆“葛”字帅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就是魏王麾下的名将。
这就是那个在潼关“无功而返”的葛从周。
原来他根本不是攻不下潼关,他是在等自己分兵来援!
.......
巨野之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天之内传遍天下。
长安,大明宫。
唐昭宗李晔握着那份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巨野城破,梁军损兵两万,杨师厚仅以身免。魏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现已占据巨野,与朱温对峙。”
他放下军报,望向跪在下首的刘季述。
“刘卿,你不是说……朱温必胜吗?”
刘季述额头见汗:“陛下,老臣……老臣也未曾料到,李烨竟能在五日内攻破巨野。杨师厚是天下名将,守城从未失手……”
“从未失手?”李晔打断他,“那现在呢?”
刘季述不敢再说话。
李晔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当初他加封朱温为梁王,就是看准了朱温势大,李烨不过是新起之秀。
可现在……
“陛下。”刘季述小心翼翼地开口,“老臣以为,巨野之战虽败,但朱温主力尚存十万。李烨不过七万人,又刚经大战,未必能挡得住朱温反扑。胜负还未可知。”
李晔停下脚步,盯着他。
“那万一朱温败了呢?”
刘季述语塞。
李晔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军报。
他的目光落在“李烨”两个字上,久久不动。
三十岁不到,一年之内从流民做到魏王,五日之内攻破杨师厚守的巨野。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赢了朱温……
刘季述退下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李晔一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宇,望着那些金碧辉煌的梁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天子,却要看着这些藩镇厮杀,还要在胜负未分时两边讨好。
这叫什么天子?
扬州,吴王府。
杨行密靠在病榻上,听徐知诰念完军报。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五日破巨野,全歼杨师厚两万精锐。”他喃喃重复,望向徐知诰,“知诰,你说,李烨此人如何?”
徐知诰斟酌道:“用兵如神,善抓战机。更难得的是,他手下那些年轻将领,个个能征善战。符存审、夏鲁奇、元行钦、崔天行……一夜之间,都冒出来了。”
杨行密点点头,沉默良久。
“本王三十岁时,还在庐州当个小校。朱温三十岁时,还在黄巢手下混饭吃。李克用三十岁时,刚丢了云州。”他缓缓道,“可李烨三十岁不到,已经能与朱温正面抗衡了。”
徐知诰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低声道:“主公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杨行密闭上眼,“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对了,田覠那边怎么样了?”
“李神福将军已围润州,周本将军在宣州与安仁义对峙。寿州已降,朱延寿那五百亲卫……全杀了。”
杨行密点点头,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杨行密忽然开口:“知诰,你说,李烨会不会是真命之主?”
徐知诰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杨行密却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害怕。若是让他赢了朱温,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他?”
凤翔,李茂贞的节度使府。
李茂贞正在后院饮酒。
庭中海棠花开得正好。
他刚接到巨野战报,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脊背发凉。
“主公,您怎么了?”亲信小心翼翼地问。
李茂贞放下军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什么。”他涩声道,“只是想起少原陵那一仗。”
亲信不敢接话。
少原陵之战,凤翔军被李烨打得大败,李茂贞本人险些被俘,至今元气未复。
“本王原本听说马殷被围,想出兵抢占周至以西各州县。”李茂贞苦笑,“现在看来,幸好没动。李烨那小子,手伸得长着呢。”
“那咱们还出兵吗?”
“出个屁!”李茂贞瞪眼,“传令各州,严守城池,不许轻动。李烨的事,咱们不掺和。”
他站起身,望着庭中飞雪,喃喃道:“让朱温和他拼去吧。拼赢了,本王还是凤翔节度使。拼输了……”
他没说下去。
幽州,卢龙节度使府。
刘仁恭焦头烂额。
北面,李克用的大军正在猛攻山后各州,每日都有急报传来,不是失城就是折兵。
他派出去的援军被沙陀铁骑杀得片甲不留,三万大军只剩一半逃回来。
“主公,大事不好!”谋士冲进来,“巨野……巨野战报!”
刘仁恭一把夺过,看完后脸色更加难看。
“李烨赢了?五日攻破巨野?”他瞪大眼睛,“杨师厚呢?死了?”
“杨师厚逃了,但两万精锐几乎全没。朱温失了巨野,粮草军械全便宜了李烨。”
刘仁恭跌坐在椅中,喃喃道:“这下麻烦了。”
谋士凑上来,低声道:“主公,属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克用北上,李烨东进,朱温被拖在巨野动弹不得。这三家,无论谁最后赢了,咱们卢龙都是块肥肉。”谋士压低声音,“与其等着被吞,不如主动结交一方。属下看,李烨此人年纪轻轻,势头正盛,若与他结好……”
“结好?”刘仁恭皱眉,“怎么结好?”
“遣使去巨野,愿与魏王结为兄弟之邦。他若答应,咱们就借他的名头震慑李克用。他若不答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刘仁恭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你去办。”
.....
巨野东三十里,梁军大营已连绵十五里。
朱温策马登上附近最高的一处丘陵,眺望巨野方向。
夕阳西下,那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飘扬着魏军的黑色旗帜。
“梁王。”敬翔策马上前,“地势勘察完了。巨野城北、西、南三面都被魏军占据。北面是刘知俊的新寨,西面是巨野城本身,南面是贺德伦驻守的徐怀玉旧营。三营互为犄角,攻一处则另两处来援。”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三角防御。
“东面呢?”他问。
“东面……”敬翔顿了顿,“东面是咱们唯一能扎营的地方。但地势低洼,且多丘陵,大军展开不易。魏军若从城中出击,居高临下,咱们……”
他没说下去。
朱温明白了。
李烨不仅占了巨野,还抢走了所有有利地形。
留给自己的,只有这片东面丘陵。
进可攻,退可守?不,是进退两难。
“好一个李烨。”他忽然笑了,“五日之内,不仅破城,还把营寨都立好了。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他转向敬翔:“敬翔,你说,本王是不是老了?”
敬翔一惊:“梁王何出此言?”
“本王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朱温摇摇头,“不是说他有多厉害,是他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本王刚到,他已经把棋都下完了。”
他拨转马头,往大营方向行去。
“传令,就地扎营。告诉将士们,今晚好生歇息。明日……”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巨野城头那面黑旗。
“明日,本王要会会这位魏王。”
大营中,杨师厚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望着远处巨野城的轮廓。他身后站着王檀和丁会,三人都是沉默。
“将军,您有伤,进去歇着吧。”丁会轻声道。
杨师厚摇头。
他望着那座守了半辈子的城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的城。
每一块砖石都浸着他的心血。
如今,城头插着别人的旗。
“将军。”王檀忽然开口,“梁王会替咱们夺回来的。”
杨师厚没有说话。
夺回来?
拿什么夺?
十万大军,面对七万守军,面对坚城,面对那个用兵如鬼的李烨……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城头,李烨与他对视的那一眼。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深浅。
“王檀。”他开口。
“末将在。”
“你说,李烨下一步会怎么走?”
王檀想了想,摇头:“末将猜不透。”
杨师厚苦笑。
他也猜不透。
夜色渐深,巨野城头灯火通明。
城下,魏军三座大营同样亮如白昼,人喊马嘶,往来巡逻。
城东,梁军大营连绵不绝,炊烟袅袅。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城头,李烨负手而立,眺望东面那片灯火。
刘郇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朱温到了。”
“我知道。”李烨淡淡道。
“明日,他可能会攻城。”
“也可能不会。”
刘郇一愣:“主公何意?”
李烨转身,看着他:“先生,如果你是朱温,刚到巨野,立足未稳,会立刻攻城吗?”
刘郇想了想,摇头:“不会。要先摸清虚实,找到破绽,再动手。”
“那咱们就给他找破绽的时间。”李烨笑了,“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多树旌旗,多布疑兵。让朱温慢慢找,找到他不想找为止。”
刘郇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拖?”
“拖。”李烨望向东面那片灯火,“朱温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他耗得起,咱们耗得起。拖到冬天,拖到李克用打完刘仁恭,拖到淮南平定内乱……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到那时,就不是他围咱们,是咱们围他了。”
夜风吹过城头,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巨野城外,两军对峙。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