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东十里,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平坦如砥。
李烨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三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远处,梁军大营门开,一彪人马缓缓涌出,居中者金甲赤马,正是梁王朱温。
两军相距两百步,各自列阵。
朱温勒马,眯眼打量对面那位年轻的魏王。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无数少年英杰,但像李烨这样崛起的,还是头一回。
“李烨。”朱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两军阵前,“本王听说你出身流民,一年做到魏王,倒是个有本事的。”
李烨拱手,神色平静:“梁王谬赞。晚辈不过是趁势而起,比不得梁王三十年基业。”
“三十年?”朱温笑了,“本王从砀山一个穷小子,到今日坐拥十万大军,靠的不是年岁,是手里的刀。你懂吗?”
“晚辈懂。”李烨淡淡道,“所以晚辈今日来,就是想试试梁王的刀,究竟有多利。”
两军阵前,气氛骤然凝固。
朱温盯着李烨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好小子!有胆色!”他笑声一收,目光转冷,“那本王就让你试试。”
他挥手,身后阵中冲出一员大将,正是刘悍。
五千骑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魏军左翼,那里是赵猛率领的屯卫军,刚刚整编的降卒和新兵居多。
李烨没有动。
左翼阵中,赵猛举刀怒吼:“稳住!放近了打!”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
箭雨倾泻,梁军前锋人仰马翻。
但刘悍的骑兵训练有素,片刻混乱后便重整队形,继续冲锋。
眼看就要冲入魏军阵中。
左翼侧后方的丘陵后,猛然杀出一彪人马。
符存审率三千骑军从侧翼杀出,直插刘悍部中段!
刘悍猝不及防,前军与后军被截成两段。
“杀!”符存审一马当先,银枪如龙。
梁军大乱。
朱温在后方看得清楚,脸色微微一变。
李烨这是在拿左翼做饵,诱他攻击,然后用伏兵侧击。
这套打法,示弱诱敌,分而击之。
“鸣金。”他沉声道。
金声响起,刘悍拼命收拢残兵,且战且退。
符存审追出二里,见梁军大营已有兵马出援,才勒马收兵。
小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点完毕。
梁军折损近千,魏军伤亡不过三百。
朱温望着对面那面依旧飘扬的“李”字帅旗,沉默良久。
他想起当年读过的兵书,白起在伊阙之战中,以不足韩魏联军一半的兵力,一战斩首二十四万。
用的就是这套战术。
“李烨……”他喃喃道,“你这是在告诉本王,你读过兵书?”
敬翔策马上前,低声道:“梁王,李烨此人用兵诡诈,今日只是小试牛刀。咱们初来乍到,不可轻敌。”
朱温点头,拨转马头。
“传令回营。”他顿了顿,“告诉将士们,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梁军大营门缓缓关闭。
李烨望着那扇闭合的营门,脸上没有喜色。
身旁刘郇轻声道:“主公,今日小胜,梁军锐气已挫。”
“锐气可以再鼓。”李烨摇头,“朱温不是刘悍,他今天只是试试我的深浅。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他拨马回阵,路过符存审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
“打得好。”
符存审抱拳,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亢红。
魏军收兵回营。
巨野城头,高郁望着远处梁军连绵的营寨,心中沉甸甸的。
十万大军,就像一座山,压在东面。
他转头望向城内,那些缴获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这些东西,能帮他们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
潼关城头,神策军大将杨敢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葛从周绕道蒲坂渡的消息传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一面要防着关外那支魏军,一面要盯着关内同州的战况,两面夹击的恐惧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报——同州急报!”斥候飞奔上城。
杨敢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同州失守……虢王李纶败退长安……”
他手中的军报飘落在地。
同州丢了,李纶跑了。
那葛从周的下一个目标……
“都头!都头!关外!关外魏军动了!”哨兵惊叫。
李赟扑到垛口边,只见关外原本静默的魏军大营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士卒涌出营寨,推着云梯冲车,向潼关压来。
而更可怕的是,关内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
“关内也有敌军!”副将惊恐地指着西面。
潼关西门外的官道上,一支人马正疾驰而来。
为首一将,络腮胡须,甲胄上还带着同州之战的征尘,正是葛从周!
杨敢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后夹击!
“守住!给我守住!”他嘶声大喊。
但守军已经慌了。
五千神策军,分守四门本就捉襟见肘,如今两面受敌,顾头不顾腚。
东门外的张归霸开始猛攻,投石机轰击城墙,云梯如林。
西门外的葛从周也不甘示弱,架起浮桥,强渡护城河。
激战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午时三刻,西门告破。
葛从周率军杀入城中,与守军展开巷战。
杨敢率亲兵拼死抵抗,被魏军团团包围。
“杨敢!”葛从周策马上前,长刀直指,“降了,饶你一命。”
杨敢看看四周,五千守军只剩不到千人,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扔下手中刀。
“降……”
潼关,这座天下第一雄关,终于在魏军两面夹击下易帜。
葛从周站在关楼上,望着西面通往长安的大道。
张归霸大步走来,满脸笑容:“将军,潼关拿下了!杨敢那厮,投降时吓得腿都软了!”
葛从周没有笑。
他望着长安方向,沉默片刻。
“传令,留三千人守关,其余兵马随我进军长安。”他顿了顿,“派人飞报魏王,就说……关中门户已开。”
张归霸抱拳领命。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唐昭宗李晔正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潼关和同州……丢了?”
内侍跪地不敢抬头。
李晔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陛下!”内侍惊呼。
李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跌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一片冰凉。
潼关丢了,关中门户洞开。
葛从周下一步必然是长安。
“刘季述。”他开口。
“臣在。”刘季述从殿外趋步而入,脸色同样难看。
“传旨。”李晔的声音疲惫至极,“加封李茂贞为岐王,让他火速发兵勤王。加封王建为蜀王,让他……让他也出兵。”
刘季述领旨,迟疑道:“陛下,那朱温那边……”
李晔摆手打断他,不想再听。
刘季述退下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李晔一人。
他望着案上那封刚刚写好的密诏,望着上面“勤王”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天子,却要向藩镇求救。
那些藩镇拿了封号,真的会来救他吗?
李茂贞会来吗?
王建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大唐的最后一丝尊严,也保不住了。
......
潼关捷报同时传遍天下,各路势力反应各异。
凤翔,李茂贞接到密诏时,正在与谋士商议军务。他看完诏书,沉默了很久。
“主公,唐昭宗让您勤王。”谋士低声道。
李茂贞苦笑:“勤王?拿什么勤?上次少原陵一战,本王元气还没恢复呢。李烨那小子,打起仗来跟不要命似的。”
“那您不去?”
“去?去送死?”李茂贞摇头,“传令各州,严守城池,不许轻动。李烨的事,咱们不掺和。”
“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李茂贞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措辞恳切,大意是:臣正整顿兵马,不日即发。至于“不日”是哪一天,那就说不准了。
谋士看了一眼,心领神会。
蜀中,王建同样接到了密诏。
他正在成都检阅新军,看完诏书后随手递给身边的谋士。
“主公,去不去?”
王建笑了:“去?关中离蜀中千里之遥,等本王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李烨那小子势头正盛,本王犯不着为了一个空头封号得罪他。”
“那陛下那边……”
“回信,就说蜀道艰难,大军调度需要时日。让他先等等。”王建摆摆手,“长安,咱们不用去,汉中这块地,我可是盯了很久了!”
谋士心领神会,退下拟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