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2日,下午四点。五棵松篮球馆。
距离半决赛开球还有两个小时,秦铭站在球场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五棵松的灯光还没有全亮,只有几排顶灯开着,在球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罚球线延伸到中圈。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提前两个小时来。连姚明都不知道。秦铭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这块地板在他第一次踏上时还陌生,现在却熟悉得像自己的身体。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接缝,每一个反弹点——他都记得。五天前,他在这里绝平了美国队。三天前,他在这里锁死了雅斯科维休斯。今天,他在这里等着阿根廷。
阿根廷。黄金一代。马努·吉诺比利,路易斯·斯科拉,安德烈斯·诺西奥尼,法布里西奥·奥伯托,卡洛斯·德尔菲诺。他们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冠军,在半决赛击败了美国梦六队,在决赛击败了意大利。他们是过去四年来,除美国队之外,唯一拿到过奥运会男篮金牌的球队。他们不是靠天赋,是靠默契——这些人在一起打了十年,从青年队到国家队,从世锦赛到奥运会。他们的配合像一台运转了十年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秦铭深吸一口气。球馆里的空气很冷,空调还没开足,但他能闻到地板蜡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灰尘。他走到三分线外,蹲下,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发出清脆的“唰”的一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有篮球落地的回响。
他又投了一个,又进了。再一个,再进。他连续投了五十个三分,进了四十七个。最后一个球落地时,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姚明。两米二六的身影出现在球馆的入口处,逆光走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你来了多久了?”姚明问。秦铭弯腰捡起球:“一个小时。”
“一个人投了一个小时?”
“嗯。”
姚明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球,站在罚球线上,投了一个。球打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我的脚不听使唤了。”秦铭看着他:“能打吗?”姚明沉默了两秒:“能。不能也得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球馆里,一个两米二六,一个两米零六,像两棵扎根在五棵松的树。
更衣室里,尤纳斯站在战术板前,马克笔在上面画满了圆圈和箭头。阿根廷的战术很复杂,比立陶宛复杂得多。他们的进攻不只是挡拆,是连续挡拆、无球跑动、反跑、空切——每一个人的移动都有目的,每一个传球都有意义。
“阿根廷的核心不是某一个人,是体系。”尤纳斯用马克笔敲着战术板,“但体系的发动机是吉诺比利。没有他,阿根廷的进攻就转不起来。”他看着秦铭:“秦铭,你防吉诺比利。”
秦铭点头。他早就准备好了。
姚明举手:“斯科拉交给我。他的脚步很快,但我比他高。”易建联举手:“诺西奥尼交给我。他喜欢突破,我放他一步。”孙悦举手:“德尔菲诺交给我,他的三分很准,我不给他空间。”
尤纳斯点了点头。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从姚明到秦铭,从易建联到孙悦,从王治郅到刘炜。“四年前,我们在雅典输给了阿根廷。输了25分。今天,是你们报仇的时候。”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裁判站在门口,示意球员入场。
秦铭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面签满名字的五星红旗。他把它叠好,放在板凳席最中间的位置,压住了战术板。“这面旗,”秦铭说,“从洛杉矶跟我回来。今天,我带它进决赛。”
球员通道的灯光刺眼。秦铭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姚明、易建联、孙悦、王治郅、刘炜——十三个人,十三颗心脏,同时跳动。
球场的灯光全亮了。一万八千人的欢呼声像一面墙,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压下来。阿根廷队的球员已经站在场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球衣。吉诺比利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发胶。
秦铭走过去,站在吉诺比利面前。两个人在NbA交过手,秦铭在湖人,吉诺比利在马刺,每年至少打四次。每次都是恶战——吉诺比利的欧洲步,秦铭的【天帝之眼】,谁也不让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奥运会,是半决赛,赢的进决赛,输的回家。
“马努,”秦铭伸出手,“好久不见。”
吉诺比利握住他的手,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老朋友之间的、自然的笑。“秦,你的脚还好吗?”他低头看了一眼秦铭的右脚踝。
秦铭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吉诺比利第一句话是这个。“还好。你的呢?”吉诺比利的左脚踝也缠着绷带,比秦铭的厚。“还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两个带伤的男人,站在五棵松的球场中央,准备打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裁判哨响,跳球。姚明对奥伯托——奥伯托是阿根廷的首发中锋,两米零八,在NbA打过六年,经验丰富。但姚明比他高十八厘米。球被姚明拨到,中国队先攻。
秦铭运球过半场,阿根廷的控卫普里吉奥尼防他。普里吉奥尼三十一岁,是欧洲最好的控卫之一,防守凶悍,下手极快。秦铭没有自己打,他把球传给了低位的姚明。姚明接球,奥伯托绕前防他——奥伯托比姚明矮,但手快,不停地干扰姚明的接球。姚明没有强行转身,他把球回传给秦铭。秦铭接球,叫了易建联的掩护,阿联提上来,挡住了普里吉奥尼。秦铭向右突破,斯科拉换防——斯科拉两米零六,和秦铭一样高。他的脚步是内线里最快的,秦铭没有硬突,他把球击地传给顺下的阿联。阿联接球时已经在篮下,起跳扣篮。2-0。
阿根廷进攻,普里吉奥尼把球传给吉诺比利。吉诺比利在弧顶接球,秦铭防守。【绝对防御】开启。吉诺比利的第一步没有过掉秦铭,他不急,叫了斯科拉的掩护。斯科拉提上来,挡住了秦铭。秦铭挤过掩护——他的身体贴着吉诺比利,不给他空间。吉诺比利没有投篮,他把球从背后传给了外拆的斯科拉。斯科拉在罚球线接球,面对易建联的防守,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阿联跳了——斯科拉运球突破,三步上篮。姚明补防,斯科拉在空中把球传给了篮下的奥伯托。奥伯托接球,扣篮。2-2。
阿根廷的进攻,流畅得像水。球的转移从吉诺比利到斯科拉到奥伯托,三个人只用了五秒。秦铭看着吉诺比利回防的背影,想起了一个词:黄金一代。这些人在一起打了十年,每一次传球都不需要看队友的位置——因为他们知道,队友一定会在那里。
第一节,两队打平。22-22。第二节,阿根廷开始拉开分差。吉诺比利连续两次突破造成姚明犯规,姚明被迫下场休息。斯科拉在篮下连得6分,诺西奥尼命中一记三分。半场结束时,比分44-38,阿根廷领先6分。
更衣室里,姚明坐在板凳上,右脚的绷带被队医拆开。脚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钢钉磨破的伤口还没结痂,每次跑动都在渗血。尤纳斯走过来,看着姚明:“还能打吗?”
姚明抬起头:“能。第三节,我要打满。”
秦铭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第二节,阿根廷打的是高位挡拆。斯科拉在外线持球,吉诺比利无球跑动,我们换防太慢了。”他画了几条线,“第三节,我们换联防。姚明守篮下,我在弧顶,阿联和孙悦守两翼。放他们的中距离,不放篮下和三分。”
尤纳斯看着战术板,点了点头:“好。第三节,打联防。”
第三节开始,中国队的联防让阿根廷队很不适应。吉诺比利连续两次突破都被秦铭堵在了罚球线,斯科拉的中距离出手不中,诺西奥尼的三分被孙悦干扰。中国队抓住机会打反击,秦铭连续三次助攻姚明扣篮,一次自己上篮得分。一波12-2的高潮,中国队反超比分。50-46。
阿根廷队叫了暂停。吉诺比利走到替补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慌张,是“该我来了”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