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带来的眩晕感比之前两次更强烈，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抗拒、在挤压。叶辰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滚烫岩浆的石子，灼热、刺痛、伴随着强烈的失重和扭曲感。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身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之前的伤势本就未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喉咙一甜，又被强行咽了回去。眼前光影疯狂流转，最终猛地定格。
脚下一沉，终于踩到了实地。触感坚硬、粗糙，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冰冷。叶辰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第一时间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带着内脏的碎块。他立刻内视，心头一沉。体内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过，灵力流转滞涩不堪，几乎见底。骨骼多处裂痕，肌肉撕裂，外伤更是不计其数。之前“心性之问”得到的那点“心印”带来的清明，在巨大的肉体和灵力亏空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这状态……叶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别说是“战力之证”，恐怕来个强点的元婴修士都能让他喝一壶。
但他没时间沮丧。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片奇异的、破碎的、悬浮在虚无黑暗中的巨大平台废墟。脚下是灰黑色的、布满裂纹和凹坑的岩石地面，材质不明，但坚硬异常。平台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际，但并非完整一块，而是被一道道深不见底、宽达数丈甚至数十丈的幽深裂隙分割成大大小小无数块不规则的“浮岛”，由一些摇摇欲坠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石桥或断裂的锁链勉强连接。头顶是深邃无光的黑暗，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这片废墟平台自身，散发着一种惨淡的、像是某种能量耗尽后残余的微光，勉强照亮周遭数百丈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的能量残留气息。有炽热的爆裂感，有冰寒的死寂，有锋锐的切割意味，也有沉重的镇压之力……种种不同的法则气息交织混杂，形成一种混乱、压抑、充满不祥的氛围。叶辰甚至能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血腥味，以及某种更抽象的、仿佛不甘执念沉淀下来的腐朽感。
这里不像是一个专门的“试炼场”，更像是一片……古老的战场废墟。叶辰甚至看到远处一块较大的浮岛上，斜插着半截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巨大兵刃残骸，看形状像是某种长柄战斧的头部。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状的金属和岩石结构，仿佛被恐怖的力量熔毁后又重新胡乱凝结在一起。
宏大淡漠的道音并未立刻响起。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废墟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能量乱流穿过裂隙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
叶辰强提精神，混沌斩道剑心缓缓运转，吸收着空气中那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沌能量，同时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灵力，艰难地修复着最严重的几处伤势。他不敢大意，一边缓慢移动，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那光影女子说这里是“战力之证”，对手绝不会简单。以他现在这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他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座连接两块浮岛的石桥。石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表面布满裂痕，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虚无。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神念仔细探查前方的稳固程度，生怕一脚踏空，或者这石桥突然崩塌。身上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刺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走到石桥中段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前方或左右，而是——脚下！
“咔嚓！”
叶辰脚下那块本就布满裂痕的桥面岩石，毫无征兆地骤然碎裂！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浓重腥气的触感，猛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力量大得惊人，就要将他拖入下方的无尽黑暗！
叶辰瞳孔骤缩，在桥面碎裂的瞬间，他全身肌肉本能地绷紧，混沌斩道剑心疯狂预警！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仅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左脚在另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桥面残块上狠狠一蹬，身体借力向后急仰，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微弱但凝练到极致的混沌剑气，朝着脚踝处的阴冷触感狠狠斩下！
“嗤啦！”
一声仿佛湿布被撕裂的轻响，伴随着一声尖锐短促、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嘶鸣。缠绕脚踝的力量骤然一松。叶辰趁机腰腹发力，一个狼狈却有效的后翻，险之又险地落回了来时的浮岛边缘，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心脏狂跳。
他立刻低头看向脚踝。裤腿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仿佛被毒蛇噬咬过的淤痕，正传来阵阵麻痒和刺痛，并且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毒？不，是某种阴寒歹毒的能量侵蚀！
他毫不犹豫，并指在淤痕周围连点数下，以所剩无几的混沌灵力强行封住那股阴寒能量的扩散，同时催动混沌斩道剑心那凛冽的“斩”之意境，如同最锋利的刮刀，一点点将侵入体内的阴寒歹毒能量强行剥离、磨灭。这个过程痛苦不堪，像是用钝刀子刮骨，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石桥下方那幽深的黑暗。
刚才那一下交手虽短，但他已判断出，袭击者绝非实体妖物，更像是某种能量体或者……残念与阴秽能量结合而成的诡异存在。而且，其力量层次，绝对达到了大乘期的水准，甚至可能更高，只是似乎灵智不高，攻击方式原始。
是这“战力之证”的考验？还是这古战场废墟本身的“特产”？叶辰眼神冰冷。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里极度危险。
他不敢再轻易踏上那些看起来就不稳当的连接通道。目光扫视，锁定了一块距离较近、看起来相对完整、面积也较大的浮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势和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他猛地发力，纵身跃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下方黑暗虚空中骤然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绿光泽的阴寒能量细丝，如同毒蛇吐信，从各个刁钻角度袭向他！这些细丝无声无息，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束缚力，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叶辰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强行提气，身体在半空中做出一个违背常理的、近乎扭曲的转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细丝。同时右手连弹，数道更加微弱的混沌剑气精准射出，与避无可避的几道细丝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勉强将其阻了一阻。借着这点反冲力，他身形再次拔高几分，终于堪堪落在了目标浮岛的岩石地面上，落地时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又咳出一口淤血。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朝着侧前方猛地扑倒翻滚！
“轰！！！”
一道粗大如水桶、呈现暗沉血红色、散发着浓烈血腥气和狂暴杀意的能量光柱，擦着他的后背轰然落下，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炸出一个深达数丈、边缘呈现熔融状的大坑！狂暴的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背传来骨裂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叶辰咬破舌尖，借助疼痛强行清醒，翻身爬起，背靠岩石，死死盯着攻击袭来的方向。
只见浮岛的另一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上的裂纹如同活物般蠕动、亮起，浓郁的血腥能量从中升腾而起，快速汇聚、凝结。眨眼间，一个模糊的、由粘稠血浆和暗红能量构成的人形轮廓，出现在那里。
这人形轮廓高达一丈，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不断流淌着粘稠血浆的空洞眼眶，和一张不断开合、发出无声咆哮的巨口。它周身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由杀意、暴虐、疯狂组成的负面气息，实力波动……赫然达到了大乘期大圆满，甚至隐约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壁垒！
叶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大乘期大圆满，而且能量性质如此诡异狂暴的存在！若是全盛时期，他尚可凭借混沌斩道剑心与其周旋，甚至战而胜之。但现在……
那血浆人形似乎没有多少灵智，只有毁灭的本能。它“看”向叶辰，空洞的眼眶中血光一闪，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再次抬起那由粘稠血浆构成的巨臂，又是一道暗红光柱轰击而来！速度更快，威力更强！
避无可避！身后是岩石，左右是深不见底的裂隙！
叶辰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他低吼一声，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暗红光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脚下岩石寸寸龟裂！
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刚刚恢复的一丝，连同肉身气血之力，甚至燃烧了部分尚未完全恢复的本源，全部毫无保留地注入识海那枚残缺的“斩”字印记之中！
“嗡——！”
残缺的“斩”字印记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光芒！一股凌驾于普通法则之上、带着斩断虚妄、直指本源的凛冽道韵，轰然爆发！
叶辰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之剑。他不再去模拟任何剑招，不再去考虑灵力运行路线，只是循着刚刚在“斩之试炼”中最后关头、生死之间触摸到的那一丝玄妙感觉，循着“心性之问”后更加坚定通透的本心意志，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不屈与战意，凝聚于“一点”，然后，朝着那轰然袭来的暗红光柱，朝着其后那血浆人形的核心，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他此刻全部精气神的一——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道微弱、黯淡、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蒙蒙“痕迹”，从他双手之间悄然蔓延而出，无声无息地迎上了那道狂暴的暗红光柱。
两者接触的刹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道威势惊人的暗红光柱，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又像是被最精密的解剖刀从最脆弱的节点切入，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平滑地“分开”、“湮灭”！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击溃，而是其内部结构、能量构成、甚至蕴含的狂暴杀意，都被那道看似微弱的灰痕，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从最根源处“斩断”、“分解”！
灰痕去势不止，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易剖开了暗红光柱，余势不衰，轻飘飘地印在了那血浆人形的胸膛正中。
血浆人形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僵。它那由粘稠血浆构成的身躯，以灰痕落点为中心，迅速失去了“活性”，颜色飞快变得灰暗、干涸、开裂，最终“哗啦”一声，化作一滩毫无灵性的暗红污血，洒落在地，然后被地面吸收，消失不见。只有原地残留的那一丝狂暴杀意，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叶辰保持着双手虚握前斩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斩出那一道“灰痕”，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一切。此刻的他，虚弱得连一个普通凡人都能轻易打倒。
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成功了……这就是……“斩虚”的雏形？他心中涌起一股明悟。在“斩之试炼”最后关头，生死之际触摸到的那一丝玄妙，在心性拷问后更加通透坚定的意志驱动下，结合“斩”之印记的道韵，终于斩出了这超越他当前修为极限、直指力量本质的一击！虽然只是雏形，虽然代价巨大，但这无疑是一条通天大道！
然而，没等他稍微喘息，那宏大淡漠的道音，终于在这片废墟上空隆隆响起：
“战力之证，非斩一傀儡。”
“此间，乃古路残骸，历代应劫者葬身、搏杀之地。”
“汝之对手，乃过往陨落于此之……‘残灵’。”
“撑过其围攻，或斩尽残灵，可过此关。”
“时限，一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废墟战场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远处，更远处的黑暗中，一道道或强或弱、但都充满死寂、暴虐、不甘、疯狂等负面意志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纷纷“活”了过来，锁定了这片区域唯一鲜活的生命气息——叶辰！
左侧百丈外的裂隙中，爬出一具由森森白骨拼接而成、眼眶燃烧着幽绿魂火的骷髅，手中握着一柄残破的骨刀，气息阴冷，堪比大乘中期。
右侧一块浮岛阴影里，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近乎透明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阴影，散发着精神穿刺般的波动，诡异难测，气息亦是大乘层次。
更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高超过三丈、由岩石和金属碎片胡乱拼凑而成的巨人，眼眶中跳动着土黄色的火焰，每一步都让浮岛震颤，气息赫然达到了大乘后期！
四面八方，还有更多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不弱气息的“残灵”在苏醒，在靠近！它们有些是能量体，有些是尸骸所化，有些干脆就是纯粹的怨念与战场煞气凝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充满了对“生者”的憎恶与杀意，以及……它们生前残留的战斗本能和力量！
叶辰看着这堪称绝境的场面，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意。
“残灵……围攻……一日……”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缓缓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破碎的衣衫在混乱的能量流中微微飘动。混沌斩道剑心在识海中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嗡鸣，那枚“心印”散发出清凉的气息，护住他最后的心神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残灵大军，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到极致的战意和一丝冰冷的疯狂。
“那就……来吧。”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有自己鲜血的铁锈味。然后，他缓缓摆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基础的起手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威势，只有一副伤痕累累、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躯，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残灵们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扑了上来。
真正的、残酷到极致的“战力之证”，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