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里的姑娘,本就也分三六九等。
几年前,云娘正是楼中姿色最好、名气最高的那一批,能挑客,能摆脸色,能让很多人砸银子却连她一面都见不到。
而卖油郎,当年也是其中之一。
他曾花了极大的银子,想让云娘陪夜,却照样被她拒之门外。
那时候的云娘,别说陪他,连正眼都未必肯多看他一下。
可此刻——
云娘就在他怀里。
依旧很美,依旧是他从前碰都碰不到的女人。
按理说,这本也该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可偏偏,他今夜要的不是云娘。
他花大价钱,包下整座醉月楼,请了一群狐朋狗友作陪,为的是素月,是那个声名远扬、连仙人都曾驻足的素月。
如今人虽在怀中,脸却换了。
这一瞬间,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彻底怒了。
那怒意甚至压过了原本的色欲,让他整张脸都微微扭曲起来。
“是你?”
他盯着云娘,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也一寸寸冷了下去。
“怎么会是你?”
云娘被他抱在怀里,挣也挣不开,脸色已白了几分,却还是强自镇定着,低声开口:
“今夜之事,是我自己来的,与素月无关。”
“与素月无关?”
卖油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老子花了这么多银子,包下整座醉月楼,请了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素月!”
“结果竟敢拿你来糊弄我?”
他越说越怒,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几乎将云娘的腰都勒得发疼。
“你们真把老子当成傻子了?”
“并非糊弄……素月身子不适,今夜实在不能见客。你花的银子,我替她还,我也替她陪你这一夜。这样,醉月楼不算失礼,你也不算白来。”
云娘话里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妥协。
卖油郎听完之后,不仅没有平息,眼底的怒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你替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她?”
他死死盯着云娘,忽然冷笑出声。
“还是说,你们这些女人,真觉得老子粗鄙,就活该捡别人不要的?”
卖油郎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般,胸中那股憋闷与羞辱感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今夜,他原本是想在人前风风光光地把素月抱进暖香阁的。
外头那帮人,现在还在喝酒作乐,还等着看他待会儿出去时,是何等春风得意。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他抱进来的根本不是素月,而是云娘——
那他今晚这张脸,就算彻底丢尽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越来越阴,心头那点扭曲的报复欲也跟着涨了起来。
“好。”
“好得很。”
他盯着云娘,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老子今夜就成全你。”
“不过你记住,今夜之后,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说着,他猛地松开云娘,又一把将她推到榻边,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刮过。
“当年你不是很清高么?”
“不是砸再多银子,也不肯多看老子一眼么?”
“现在呢?”
“还不是自己送到我怀里来了?”
云娘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肩背重重撞在榻边,手指下意识死死撑住床沿,这才没有当场摔下去。
她缓缓稳住身形,神色却依旧平静。
只是那只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握紧了一根银钗。
今夜,她最终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委屈求全。
更不是单纯替素月挡这一劫。
她是来杀人的。
杀眼前这个人。
卖油郎。
这些年,楼中不知有多少姐妹被他糟践过。
轻则受辱,重则残废。
他手段暴虐,心肠更毒,醉月楼里许多姑娘提起他时,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惧意。
这样的人,早就该死。
而如今,轩儿已经托付出去了。
她心里最后那一点牵挂,也已经放下。
从她下定决心,要以自己去替素月挡下这一场祸事开始,她便已经想明白了。
她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也不会真的让这个畜生碰她。
哪怕今夜逃不过去,哪怕最后真要落得个最坏的下场,她也绝不会让这个畜生好过。
大不了——
同归于尽。
云娘低着头,慢慢喘匀了呼吸,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眼底深处,却已渐渐生出一股近乎死寂的狠意。
卖油郎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只当云娘被逼到这一步,终于认命了。
“怎么,不说话了?”
卖油郎冷笑着,一步一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方才不是还挺会说么?”
“怎么,到了榻边,倒又装起可怜来了?”
他咧开嘴,笑得油腻又恶毒,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动:
“是你自己脱衣服,还是等老子亲自动手?”
“放心——”
“老子今夜会好好疼爱你的,保准让你未来半年都下不了床,哈哈哈哈!”
云娘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半点情绪,像是平静,也像是死寂。
她只是轻声开口:
“我在想。”
卖油郎微微一怔,随即又咧嘴笑了起来。
“想什么?”
云娘望着他,唇边竟也一点点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在想……”
“你这种恶人,怎么还没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卖油郎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了。
下一刻——
云娘袖中的手骤然抬起!
那根被她死死攥在掌心许久的银钗,在灯火下划出一道极冷的寒芒,直直朝着卖油郎的咽喉刺了过去!
哧!
卖油郎虽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这些年横行惯了,平日里也练过些粗浅拳脚,反应竟比云娘预想中更快。
就在那银钗刺来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般猛地偏了一下身子,同时抬臂去挡。
噗嗤一声。
银钗没能刺入咽喉,只是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卖油郎先是一愣,像是根本没想到云娘竟真敢对自己下杀手。
紧接着,那点愣神便彻底化作了惊怒与暴怒。
“贱人!”
他一声厉吼,眼睛都红了,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了出去。
这一巴掌又快又重,几乎带着一股发疯般的狠劲。
啪!
云娘整个人直接被这一掌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桌角之上。
酒壶、酒盏哗啦啦碎了一地,她的身子又顺势滚落在地,额角顿时撞开,鲜血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那根银钗,也随之脱手,滚到了角落里。
云娘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胸口更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中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可卖油郎已经彻底疯了。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扭曲到了极点,眼中的欲火早已散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与羞怒。
“你想杀我?”
“你这个贱人,竟敢杀我?!”
他一边咆哮,一边大步上前,抬脚便朝云娘腹部狠狠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