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油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到这时候了,还害羞?”
女子隔着轻纱看着他,眼波柔软:
“郎君花了这么大价钱,又请来这么多宾客,难道就只为了这样急匆匆把我抱进来么?”
她将声音刻意放得更柔、更缓,像是方才舞后气息不稳,反倒更添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卖油郎听得心头一热,邪火更旺,伸手便去捏她的下巴:“那你想如何?”
女子没有立刻答,只轻轻抽回手,转而提起一旁酒壶,替他斟了一盏酒。
“素月声名在外,今夜既然入了郎君的房,总不能叫郎君觉得,这银子花得不值。”
她将那酒盏递过去,眼睫低垂,半遮半掩。
“总该先陪郎君喝一杯。”
卖油郎本就被她这一身装扮和方才那支舞勾得心痒难耐,此刻见她竟比平日里传闻中的素月还要温顺几分,心头更加火热。
“好,好!”
他哈哈一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女子见状,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又替他续上一杯。
灯影摇晃,她始终不曾真正抬头,也始终没让卖油郎彻底看清自己那张脸。
只是偶尔抬袖,偶尔低笑,偶尔侧身替他斟酒,带着柔媚。
卖油郎越喝越高兴,眼神也越来越直。
“原来你平时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女子轻声道:“楼里人多眼杂,素月若不端着一些,又如何还能留到今日?”
卖油郎听得心满意足,越发觉得有理。
他甚至开始得意起来,觉得什么仙人、什么清名,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要在自己面前低头。
“那你今夜,倒是懂事。”
他伸手便要去揽她的腰。
女子却像是受惊般,身子轻轻一颤,竟顺势从他怀边滑开,退到琴案前坐下。
“郎君急什么。”
“都说素月最值钱的是琴,郎君花了这么多银子,总该先听我单独为你弹一曲,才不算亏。”
卖油郎一听,反倒又乐了。
他本就是来图个新鲜,真要说多懂琴,倒也未必,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先听素月单独给自己弹一曲”,像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好,那你弹!”
女子垂下眸子,指尖落在琴上。
第一声琴音出来时,她心中其实已乱得厉害。
她终究不是素月。
学得了身段,模仿得了几分说话语气,甚至也跟着素月学过一些琴,可终究差得太远。
所以她不敢弹素月那些最有名的曲子,只能挑一首最简单、最慢、也最不容易露破绽的旧调,一点点往下拖。
卖油郎起初并未察觉。
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灯下抚琴的紫衣女子,只觉得越看越热,满脑子都是待会儿如何将人按在榻上折腾,哪里真听得出琴中细微差别。
可弹着弹着,他脸上的笑,还是渐渐淡了些。
不对。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琴音是好听,可和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素月,似乎……差了那么点味道。
他眯了眯眼,坐直了些,盯着那女子:
“你今晚这琴,怎么听着和之前不太一样?”
女子手指微微一顿,心头骤然一紧,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只低声道:
“郎君方才不是说了么?”
“今夜是宴,是素月第一次单独陪郎君。”
“外头那些琴,是给别人听的。”
“今夜这琴,自然不一样。”
卖油郎听完,心里虽仍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可酒意上头,再加上眼前这女子实在勾人,那点疑心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坐实。
他咧嘴笑了笑:“好,好一个给别人听,给我听。”
“……”
可卖油郎终究不是傻子。
几轮酒下去之后,他眼里的疑色,还是一点点重了起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之人,听不懂琴,也分不清曲中高下。
对他而言,今夜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一两声琴音,而是眼前这个被他当众抱入暖香阁的女人。
他心里早已烧起一团火。
而此刻,那火也渐渐烧得他不耐烦了。
他隐隐察觉到,眼前这女子似乎一直在有意拖延。
不是劝酒,就是弹琴,不是低声说话,便是借着灯影与面纱遮掩,从头到尾,都在把他往外推。
卖油郎不愿再等了。
他突然一步上前,猛地将女子整个人抱进怀里,哈哈大笑起来:
“素月姑娘,你看,时辰也不早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都说你琴音绝世,连仙人都要驻足——”
“老子今夜倒要看看,你这仙人都舍不得碰的身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云娘心头一紧,身子顿时绷住。
可她根本挣脱不开。
卖油郎本就生得粗壮,又喝了酒,力气更是大得吓人,这一抱之下,几乎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下一瞬,他便抬手猛地一扯,直接将那层轻纱拽了下来。
轻纱飘落。
一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那张脸也很美,也足够媚,眉眼之间因为今夜刻意描摹装扮,甚至比她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浓艳。
若是在台上,在灯影与乐声的掩映之下,一时看走眼,原也不算奇怪。
可到了这样近的距离,卖油郎只看了两眼,脸上的笑,便一点点僵住了。
随即,彻底沉了下去。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素月。
这是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