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就说‘我也是听来的,不保真’。”
阿泰说着狡黠一笑,“不过越是不保真,传得越快。”
何明风点了点头。
“明天等消息发酵,汤克明如果坐得住,他就不叫汤克明。”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刚吃完早饭,钱谷就掀开帘子进来。
“大人,汤克明来了。”
“一个人,没带随从,在码头上等着。”
何明风把碗里的粥底喝干净,擦了嘴。
“请他上船,在船尾楼甲板见。”
汤克明从跳板上走上来,何明风正在船尾楼看舵。
汤克明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直裰,脚上是一双布鞋,看起来像是出门访友的打扮。
但他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船板的接缝上。
“钦差大人。”
汤克明在甲板上站定,拱了拱手。
“汤将军,请坐。”
何明风指了指旁边的一只木箱。
汤克明看了看那只木箱。
箱子上还贴着福州船厂的封条,里面装的是备用的帆布。
他没嫌脏,一屁股坐下了。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理应尽地主之谊。”
“今日未带公事,特来拜访。”
汤克明笑着说,笑容还是那么标准。
“大人船上可还缺什么?淡水、粮食、菜蔬,下官在虎门寨还存了一些,大人若不嫌弃,下官叫人送来。”
“船队不缺什么,汤将军客气了。”
汤克明点了点头,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甲板上的水兵正在操练,麦有金带着疍户组的人在练升帆,手脚麻利,帆布哗地一声升上去,又哗地一声降下来。
汤克明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大人的兵练得好,这些水手,都是福建沿海招募的?”
“有福建的,有广东的,还有疍户。”
“疍户?”
汤克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人用疍户当兵,可是头一遭。”
“能操船就行,什么户籍不重要。”
何明风抬头看着汤克明。
“汤将军,你今天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送菜吧?”
汤克明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怀表的表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何明风看清了,表壳上镶了一圈碎宝石,表盖上刻着一串拉丁字母。
“大人说笑了。”
汤克明把怀表放回袖子里。
“下官听说,大人在查一桩西洋禁品走私案,涉及广州水师。”
“下官特来澄清,广州水师营上下,绝无人参与走私。”
“如有传闻,必是刁民诬告。”
何明风把手里的烟卷放在膝盖上,没有点。
“汤将军,本官奉旨出海,查走私不是本官的差事,本官的差事是收复满剌加。”
他看着汤克明,声音不大。
“但是,有人往京城递了折子,说广东沿海走私西洋禁品猖獗,水师营有人里通外番。”
“折子到了御前,皇上批了一句‘着钦差大臣何明风就近查办’。”
“本官不想查,但不能不查。”
汤克明的腰板没弯,但他坐着的姿势往下塌了一点。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调兵的事和查走私的事,是两件事。”
“但两件事都在一个人手里。”
何明风淡淡道,“汤将军,你是准备把兵送上船,还是准备把调兵文书送进京?”
“送进京也没用,赵廷玉的公文本官已经收了,但皇上的批红还在本官手里。”
汤克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
看出了汤克明的犹豫,何明风又补上一句话。
“一千二百名兵,今天下午上船。”
“上船之后,走私案的事,本官可以缓一缓。”
“等本官从满剌加回来,再慢慢查。”
汤克明坐在木箱上,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敲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算盘。
“大人,兵可以上船,但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咳咳咳。”
汤克明又摸出自己怀里的怀表,带着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下官那个怀表,是一个葡萄牙商人朋友送的。”
“下官与他只是私交,绝无公务往来。”
“大人若查到他头上,望大人高抬贵手。”
何明风挑了挑眉,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着。
“本官不查怀表。”
“本官只查火药、铜铁、船只。”
何明风站起来,朝汤克明伸出手。
“汤将军,调兵令旗带来了吗?”
汤克明也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面三角令旗,双手递过去。
令旗是红色的,中间绣着一个黑色的“汤”字,边角磨得起毛了。
何明风接过令旗,转手递给旁边的白玉兰。
“白玉兰,带令旗去虎门寨,点兵。”
“一千二百名,一个不能少,少一个,回来告诉我。”
白玉兰接过令旗,朝何明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下跳板。
汤克明看着白玉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何明风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塞进袖子里。
“汤将军,船上简陋,不留你吃饭了。”
汤克明朝何明风拱了拱手,转身走下跳板。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每一步都踩在接缝上,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下午申时,一千二百名借调兵从虎门寨营房列队走出来。
白玉兰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对名字。
汤克明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兵丁们上船。
何明风站在船头数人头。
一千二百个,一个不少。
……
船队在广州停了五天。
第五天一早,何明风下令起锚。
新上船的一千二百名广东兵分布在三条小一些船上,每条船四百人。
他们大多数是珠三角的农家子弟,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游泳,但没出过远海。
珠江的水是浑黄的,浪头不过尺把高,他们觉得坐船没什么了不起。
船队出了虎门炮台,沿着珠江往南走了两个时辰,水面渐渐变宽,两岸的陆地越来越远。
到了下午未时,船队进入南海涌浪区,海水的颜色从浑黄变成深蓝,浪头从一尺变成三尺,又从三尺变成五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