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一案尘埃落定、武承业签字画押的当日夜里,驿馆议事厅还亮着彻夜的灯火。
何明风召集众人商议西进行程,在座众人都觉得应当趁热打铁、速速西进,直捣凉州萧镇渊老巢,趁他没反应过来一举破局。
可陆瞻站在墙侧的河西舆图前,眉头微蹙,反倒提出了一层更深的顾虑。
“大人,诸位,萧镇渊在河西经营十余年,根基盘根错节,为人老谋深算,绝非武承业这般莽撞武夫可比。”
陆瞻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 “凉州” 二字的位置,沉声分析。
“武承业倒台、暗库被抄、全盘招供的消息,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便会传到凉州。”
“萧镇渊心里清楚,他所有贪腐、通敌、结党的实据,全在府中文书账册里。”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先行一步销毁证据、隐匿经办吏员,来个彻彻底底的坚壁清野。”
“我们到了凉州之后,查无可查、问无可问,死无对证。”
赵定山闻言连连点头,接过话头:“陆大人说得太对了。”
“边关老将干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凡风声不对,先烧账册、再藏人证,最后一问三不知,朝廷派多少御史来都查不出名堂。”
“萧镇渊在河西待了十几年,这套把戏玩得最熟。”
沈安皱了皱眉,手按腰间绣春刀。“那依陆先生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应对?”
“大队人马走到凉州至少要四日,等我们赶到,怕是所有罪证都烧成灰了。”
赵定山却胸有成竹,指尖沿着舆图上的南路小径划了一道线。
“不难,他要毁证,就必然要出城焚烧。”
“凉州城地处平原,南门外有一片开阔河滩,荒僻无人,历来是官府销毁密档的首选之地。”
陆瞻顿时眼睛一亮:“我们不用等大队慢慢走,先派一支锦衣卫轻骑,轻装快马,倍道兼行。”
“绕南路捷径抢先赶到凉州南门外,埋伏在河滩两侧。”
“等他们夜里出来烧书,当场截击,既能保住核心罪证,又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何明风闻言颔首,当即拍板:“此计甚妙。”
“先下手为强,抢在他毁证之前布下埋伏,让他的毁证计,反倒变成给我们送证的送分计。”
他转头看向沈安,“沈兄,你选六名得力精锐,由你手下得力百户带队,即刻出发。”
“不用打旗号,隐蔽行踪,务必在明日夜半之前赶到凉州南门外河滩埋伏。”
“记住,首要任务是截住文书、保住证据,次要是抓人。”
“好。”
沈安点头,转身便去点了手下最得力的百户张冲。
张冲是锦衣卫老出身,常年干侦缉埋伏的差事,经验老道。
沈安细细吩咐:“你带六人,各骑快马,轻装简从,走南路捷径,连夜赶往凉州南门外河滩埋伏。”
“盯住城南侧门,只要有马车拉着文书出来奔河滩,立刻动手截击。”
“若遇反抗,可便宜行事,务必保住大部分文书。”
张冲躬身抱拳,声如洪钟:“属下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当夜三更,七名锦衣卫便装简从,各骑一匹健马,悄无声息出了兰州城南门。
他们比大队人马早出发整整一天,又都是挑的最快的马,走的是少有人知的南路捷径,脚程比大队快了近一倍。
一路昼夜兼程,只在中途换了一次马,终于在第二日夜半时分,悄悄摸到了凉州南门外的河滩边,借着荒草掩护埋伏下来,静静等着猎物上钩。
而此时的凉州城内,萧镇渊才刚刚接到兰州传来的加急密报。
大都督府的密室之中,烛火被夜风吹得跳了两跳。
萧镇渊听完单膝跪地的密探禀报,脸色阴沉。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的青瓷杯盏震得叮当乱响。
“武承业这个废物!本督让他坐镇兰州,好歹挡钦差三个月。”
“他倒好,连半个月都撑不住,暗库被抄,人还全招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下手站着的长史柳泉,是萧镇渊的心腹谋士,此刻也吓得心惊肉跳,声音都发颤。
“都督,那何明风手握武承业的供词,肯定很快就会西进凉州。”
“咱们……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武承业把什么都招了,钦差过来一查一个准!”
“慌什么。”
萧镇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脑子飞速盘算起来。
武承业招了不要紧,口供终究是口说无凭,只要没有实打实的文书账册。
何明风就算到了凉州,也拿自己没办法。
毕竟自己是正三品凉州大都督,节制河西军政,没有实据,他一个钦差也不能随便拿问封疆大吏。
“传我命令。”
萧镇渊当机立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连夜清理所有密档。”
“凡属与兰州往来的密信、历年私账、党羽名册、通敌往来凭据,全部集中起来,一件都不许留。”
“还有经办这些事的几个吏员,全都送到卫所军营看管起来,不许见任何人,不许走漏半分消息。”
柳泉小心翼翼地问:“那…… 这些收上来的文书?”
“拉到南门外河滩,浇上桐油,烧得干干净净。”
萧镇渊语气冰冷,一字一句道,“片纸不留。”
“我要让何明风来了凉州,只能对着一堆空账本发呆。”
“没有实证,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扳不倒我萧镇渊。”
“最后反倒要落个诬告重臣、扰乱边关的罪名,灰溜溜滚回京城去。”
“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半夜动手,天亮之前烧完,神不知鬼不觉。”
柳泉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布置。
他办事倒也麻利,当即找了心腹主事吴遵,点了十几个亲信杂役,把最核心的四马车文书账册都收拾妥当。
等到夜半三更,城防都是自己人,便悄悄开了南城门的侧门,赶着马车往南门外河滩去。
夜色如墨,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吴遵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心里直发慌,时不时往身后张望,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大半夜的荒滩野地,谁会来这儿?
钦差还在几百里外的兰州呢,插翅也飞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