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河滩边,众人七手八脚把一捆捆文书卸下来,堆成了老大一堆。
吴遵拎着满满一桶桐油,往文书堆上哗哗浇去,刺鼻的油味瞬间在夜风里散开。
他掏出火折子,“噗” 地吹亮了火苗,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都退远点,我要点了。”
“烧干净点,回去都督有赏。”
吴遵往后退了两步,扬起手,刚要把火折子往文书堆上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边半人高的荒草忽然 “哗啦” 一声齐齐响动。
七条黑影如同猎豹般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什么人?!”
吴遵吓得一哆嗦,火折子差点掉在自己脚上。
随行的十几个杂役也慌了神,纷纷去摸腰间的短刀。
可他们这些平时只会作威作福的府衙杂役,哪是锦衣卫精锐的对手。
张冲一马当先,手中绣春刀寒光一闪,厉声喝道。
“锦衣卫奉旨查案!谁敢烧毁官文书,以毁证抗旨论,格杀勿论!”
“锦衣卫?!”
吴遵脸瞬间白得像纸,魂都吓飞了。
怎么可能?
锦衣卫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还在兰州吗?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愣神的功夫,锦衣卫已经冲了过来。
两个杂役举着刀壮着胆子上前抵挡,被张冲左右两刀轻松格开,跟着一脚一个,踹得滚出去老远,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六名锦衣卫分头扑向众人,身手矫捷,下手狠准。
片刻之间,十几个杂役便被放倒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吓得扔了刀,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吴遵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荒草里钻,刚迈出两步,就被一名锦衣卫飞身追上,一脚踹在膝盖后面。
“噗通” 一声趴在地上,拧住胳膊反绑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让火烧起来!快救火!”
张冲眼尖,看见火折子已经落到了文书堆的边角,沾了桐油的纸张瞬间就燃了起来,火苗窜起老高。
他喊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去,脱下身上的外袍就往火苗上扑。
其余六人也纷纷扑上去救火。
河滩上没有水,就用衣服扑,用脚踩,抓起旁边的沙土往火上压,手忙脚乱。
好在发现得早,火刚烧起来,还没蔓延到中间。
众人奋力扑救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火势彻底压了下去,大半文书都保住了,只有最边上的两捆被烧了小半,纸灰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张冲喘了口气,蹲下身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捆密信。
虽然边角烧得焦黑,可剩下的纸页上,“渊” 字的手书落款清晰可见。
还有各州党羽的姓名暗记、军械走私的数目流水、每年空饷的分成比例,都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松,成了。
这一趟没白来,这些东西,可比抓十个吴遵都管用。
再看瘫在地上的吴遵,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他怎么也想不通,如此隐秘的半夜烧书,锦衣卫怎么会提前埋伏在这里?难道都督府里有内鬼?
张冲把他提溜起来,冷冷道:“吴主事是吧?奉萧都督之命来烧文书?”
“可惜啊,你们都督的算盘,打空了。”
他随即吩咐手下,“把人看好,文书清点一下,能带走的都装车,烧剩下的残页也都小心收起来,半片都不能丢,那也是证据。”
“留两个人在这里等大队人马,我带其他人先押着人证物证回去迎大人。”
众人连忙动手,把完好的文书重新搬回马车,烧剩下的残页也都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足足装了三车还多。
吴遵和几个活着的杂役被反绑着双手,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像霜打了的茄子。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何明风率领的大队人马,也抵达了凉州近郊。
远远看见张冲带着人赶着马车迎过来,何明风勒住马缰。
张冲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躬身禀报:“大人,幸不辱命!”
“昨夜在南门外河滩截住萧镇渊派来烧文书的人马,当场救下大半文书罪证,活捉主事吴遵以下七人。”
“只有小部分文书被引燃,残片也都全部收回了。”
陆瞻催马上前,看着车上一捆捆的文书,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吴遵,长舒一口气,对着何明风道。
“果然不出所料。”
“萧镇渊想坚壁清野、毁证灭迹,偏被我们提前截胡。”
“这凉州第一回合的明暗博弈,我们先胜一筹。”
何明风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凉州城墙,神色沉静却带着锋芒。
“萧镇渊经营河西十余年,这才只是开始。”
“他毁证不成,必定还有后手。”
“传令下去,队伍整顿片刻,即刻进城。”
“我倒要看看,这位凉州大都督,没了罪证的挡箭牌,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
截获烧书文书、拿下吴遵一行的次日正午,何明风率领大队人马进入凉州城。
不同于兰州城初见时的戒备森严、街巷死寂,凉州城的街市反倒显得格外 “平静”。
沿街商铺照常开门,百姓往来穿梭,看似一切如常。
可细看便会发现,行人脚步匆匆,眼神躲闪,路过队伍时都低着头快步走开。
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刻意压抑的诡异气息。
萧镇渊的应对,比武承业要沉稳得多。
他没有兴师动众带兵对峙,也没有煽动舆论抹黑。
反而早早下令全城照常开市、百姓如常出行,不许滋事,摆出一副 “身正不怕影子斜” 的坦然姿态。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说明他早有布置,正在暗中收紧防线,妄图用软刀子磨掉钦差的锋芒。
队伍不做停留,径直直奔凉州布政使司衙门。
按规制,钦差巡查地方政务,首站便该对接布政使司,调取文书、核验账目、问询官吏。
可一行人到了府衙门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布政使司的朱漆大门敞得大开,门两侧连个守门的杂役都没有。
门内庭院空空荡荡,梧桐叶落了满地,也没人打扫。
正厅的门也虚掩着,远远望进去,公案上蒙着薄灰,竟连一个当值的官吏都看不见。
“这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