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定山皱着眉头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往院里瞅了瞅。
“偌大一个布政使司,朝廷正三品衙门,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
“萧镇渊这是搞什么名堂,空城计?”
沈安面色一沉,手按刀柄:“好大的架子。”
“钦差亲临布政司,竟敢无人出迎,分明是刻意怠慢,藐视朝廷!”
何明风却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淡淡开口。
“不是怠慢,是躲了。”
“萧镇渊知道我们拿到了烧书的残证,也知道武承业招了不少内情。”
“他这是授意全州文官,集体避祸、装聋作哑,来个空衙对钦差。”
话音刚落,侧廊里才磨磨蹭蹭走出来一个穿青衫的低阶典吏,低着头小步跑过来。
“噗通” 一声跪在阶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 小吏凉州府司狱司典吏,叩…… 叩见钦差大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布政使呢?同知、通判、主事呢?”
陆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那典吏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回…… 回大人,刘布政使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张同知家里老母病重,回乡探望了。”
“李通判昨日去属县查灾了,还没回来…… 各司主事也都…… 也都各自有公务在身,不在衙中。”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借口拙劣得离谱。
一整个布政使司,主官、佐贰、首领官齐刷刷 “生病、探母、出外公干”。
凑得不能再巧,摆明了就是集体避而不见,想给钦差来个无人对接、无案可查。
赵定山听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喝道。
“胡说八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钦差到了就全病了?”
“我看他们是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见人!”
那典吏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深,却还是咬死了说辞。
“小…… 小吏不知内情,只是奉命值守。”
“诸位大人若是要查寻常民政,小吏可以取些常例卷宗过来。”
“若是要问军务、粮务、边务…… 那小吏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凉州军政事务,向来都是萧都督一手决断,我等文官只管寻常民政,其余的…… 一概不知情。”
这句话一出口,何明风和陆瞻对视了一眼,心中都了然。
这就是萧镇渊的计策。武承业倒台后,他知道硬来肯定不行,便退了一步,玩起了 “文武切割”。
让所有文官集体躲起来,统一口径。
军政粮边务全是萧镇渊的军府说了算,文官系统一概不知情。
一来,把所有罪责全往军府、往萧镇渊自己身上推。
看似大包大揽,实则是用 “文官不知情” 把整个文官体系摘干净,避免文官群体倒戈招供。
二来,笃定钦差没证据,拿文官没办法,总不能把一整个府的文官都锁拿问罪,法不责众。
三来,拖延时间,消磨钦差的耐心,等查不到实据,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好一个‘一概不知情’。”
陆瞻冷笑一声,转头对何明风道,“大人,萧镇渊打得好算盘。”
“让文官集体躺平避祸,把所有事都揽在军府身上。”
“他以为我们拿文官没办法,只能去找他对质,而他身为大都督,没有实据就动不了他。”
“到最后拉扯一番,只能查几个小吏了事。”
沈安皱眉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难道真要一个个去府上‘探病’?”
“不必那么麻烦。”
陆瞻胸有成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正是武承业招供时,亲手画押的凉州党羽名录。
“武承业当初为了戴罪立功,把凉州府里哪些文官是萧镇渊的心腹、哪些跟着分赃、哪些只是胁从,列得清清楚楚。”
“他们以为躲起来就能了事?以为法不责众?”
“正好,咱们按名单点人,一个一个请。”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真病还是装病。”
何明风微微颔首:“好,就依你。”
“先点核心的,再点胁从的。”
“敲山震虎,看他们还能装多久。”
陆瞻当即翻开名册,目光扫过条目,朗声吩咐。
“锦衣卫的弟兄,劳烦跑几趟。”
“先去请李主事,说钦差驾到,有公务问询,请他即刻过府衙来。”
“再去请王经历,就说有旧账要核对,务必请到。”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加重了语气。
“最后,去凉州府同知张维的府上,就说本官宣他过衙议事。”
“他不是回乡探母了吗?那就去他老家请,务必请到。”
“遵命!”
三名锦衣卫校尉抱拳应声,转身大步出了府衙,各带一名随从,分头而去。
那典吏跪在地上,听见陆瞻点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职位高,一个比一个核心,吓得浑身发抖,额角冷汗都下来了。
他没想到,钦差竟然连人名都摸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瞎撞。
约莫半个时辰,派去请李主事的校尉先回来了,躬身禀报。
“大人,李主事家的说他卧病在床,起不来。”
“小的们强行进了内院,看见他正坐在堂屋喝茶呢,当场就请过来了,现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
陆瞻淡淡道。
片刻后,一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被带了进来,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一进门就躬身行礼。
“下官…… 下官李墨,拜见钦差大人。”
“李主事不是病了吗?”
陆瞻看着他,似笑非笑,“看着气色倒还好。”
李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道。
“本…… 本来是卧病在床的,听闻钦差大人传唤,不敢耽搁,强撑着过来了。”
“哦?”
陆瞻拿起名册,点了点他的名字。
“那正好,本官问你,令德八年,凉州卫虚报屯田收成,你作为户房主事,经手造的册。”
“这笔账,你知情不知情?”
李墨心里咯噔一下,张嘴就想推:“这…… 这都是军府那边报上来的,下官只是按数登册,具体实情…… 下官不知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