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娘的屁!”
李奎 “哐当” 一声把大刀砸在地上,猛地站起来,虬髯倒竖。
“老子就是不接他能怎么着?萧都督有令,不许放任何人进营,谁来也不好使!
就说老子病重,见不了!他有本事,就飞进来!”
旁边一个老参将连忙上前劝道:“将军,使不得啊!他是钦差,代天巡狩,咱们真闭门不接,那就是抗旨啊!
这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传到朝廷,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怕什么!”
李奎眼睛一瞪,“天塌下来有萧都督顶着!
咱们只要守好营门,不放他进来,他能奈我何?他还敢硬闯不成?
他敢闯,就给我放箭!出了事我担着!”
“将军!” 另一个参将也急了,“硬闯他是不敢,可他在外头乱说话,动摇军心怎么办?
营里弟兄本就对军饷有意见,他要是在外头胡说八道,士卒们闹起来,咱们更麻烦!”
李奎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就听见营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帐顶都嗡嗡响。
“李奎!你少在里面装聋作哑!
老子赵定山!十年前肃州卫城下,鞑子骑兵冲阵,你肩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是老子冒着箭雨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回来的!
怎么,现在当了副将,架子大了,连老兄弟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是赵定山。
李奎脸色一变,骂道:“这个老不死的!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对赵定山又恨又怕,当年对方救过他的命,又知道他不少老底,最是难缠。
赵定山继续喊,声音传遍整个营区:“李奎,你说你病了,别人不知道,老子还不知道你?
你一顿能吃三斤酱牛肉、喝两斤烧酒,壮得像头牛,什么风寒能放倒你?
我看你不是病了,是心里有鬼吧!
你营里额定一千二百兵,实际有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每年朝廷发那么多军饷、那么多粮草,都弄到哪儿去了?你怕钦差查出来,所以不敢开门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营里瞬间炸开了锅。
各处营房、校场的士卒都停下手里的事,侧耳往营门方向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哎,你听见没?说咱们营有空额?”
“怪不得上个月军饷又少了二钱,说是扣了冬装钱,可冬装到现在也没发!”
“难道…… 咱们真的被吃空饷了?”
“副将要是心里没鬼,干嘛关着营门不让钦差进来?”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军心瞬间浮动起来。
李奎在大帐里听得清清楚楚,急得直跺脚。
“他胡说!他血口喷人!”
可他也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
士卒们本来就对克扣军饷积怨已久,赵定山这么一喊,等于火上浇油。
“将军,不能再闭门了!” 老参将 “噗通” 一声跪下了,“再不开门,军心就乱了!
到时候闹出哗变,萧都督也饶不了咱们啊!
开门吧,至少先把这关过去,后面再想办法!”
李奎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
开门吧,等于引狼入室,空饷、贪腐的事肯定藏不住。
不开吧,外头赵定山越喊越难听,军心都快散了,还落个抗旨的罪名。
正在他两难之际,营门外又传来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议论声:
“营中守将听着!本官锦衣卫指挥使沈安,奉陛下密旨,协查西北边务,节制沿线卫所所有官吏!
李奎身为副将,奉旨不接、闭门称病、拥兵自重,已然触犯军法!
我数三声,再不开营门,便以抗旨论处,即刻锁拿进京,交诏狱论处!”
“一!”
第一声落下,如同重锤砸在心上。
“锦衣卫指挥使?!”
李奎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别人他不怕,锦衣卫他可是打心底里怕
。那是专管百官、专查武将的衙门,诏狱的名声,哪个边将听了不胆寒?
真要是被锁拿进京,扔进诏狱,就算萧镇渊也保不住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二!”
第二声又起,威压更甚。
营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士卒们都屏住了呼吸。
锦衣卫啊!
那可是来拿人的!
将军再硬撑,真要被当场锁走?
“将军!快开门啊!”
几个参将都急了,“再不开,真就来不及了!抗旨的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李奎浑身紧绷,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营门方向,心里把赵定山、沈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可终究没那个胆子真的抗旨到底。
他知道,再撑下去,不光自己要被锁拿,营里士卒也得哗变。
“三!”
最后一声落下,斩钉截铁。
李奎猛地一甩手,咬牙切齿地低吼:“开门!放他们进来!”
“吱呀 ——”
沉重的营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高悬的吊桥也慢慢放了下来,发出沉闷的铰链声。
李奎一身戎装,甲胄披挂整齐,却脸色惨白,带着几分强撑的戾气,大步从营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参将、亲卫,个个神色紧张,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营门前,李奎单膝跪地,声音生硬沙哑:“末将凉州卫副将李奎,拜见钦差大人。
末将…… 末将偶染微恙,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穿透力:“李副将病得倒是快。
方才还卧病在床、高烧不退,这一会儿功夫,就能披甲戴盔、健步如飞了。”
李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
“听…… 听闻钦差大人驾到,末将强撑病体,不敢怠慢朝廷旨意。”
“是吗。”
何明风也不戳破他,只是微微点头,缓缓道,“既然李副将病体无碍,那就带路吧。
本钦差奉旨核验军籍、点验士卒、巡查军备、清查粮饷。
凉州卫是河西主力卫所,就从你这儿开始。李副将,请。”
李奎浑身一僵,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退路,只能咬牙起身,侧身引路,声音干巴巴的:“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