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当先迈步,沈安、陆瞻、赵定山紧随其后,锦衣卫亲兵列队而入。
脚步声踏在营中石板路上,清脆响亮,敲得李奎心尖发颤。
赵定山走在后面,看着李奎僵硬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陆瞻笑道:“怎么样,这莽夫,吃软不吃硬,拿话一挤、拿锦衣卫一吓,立马就开门了。”
陆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营中稀稀拉拉的士卒、空了大半的营房,沉声道。
“开门只是第一步,你看这营中光景,空额只怕比兰州还多。”
而走在最前面的何明风,目光扫过两侧列队迎接的士卒,看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破旧磨损的甲胄,眼底寒光微闪。
文官的口子已经彻底撕开,军府的大门,也终究被敲开了。
李奎硬着头皮将钦差一行人迎入大营,心中七上八下,还存着几分侥幸。
他盘算着:营中空额、贪腐的事做得隐秘,账册早都按萧镇渊的吩咐修缮过,军械粮草也提前挪腾遮掩。
只要上下口径一致,钦差未必能查出实据。
大不了最后认个 “治军不严、管束疏漏” 的轻罪,有萧镇渊在上面顶着,总能熬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何明风一进中军大帐坐定,连茶都没喝,便直接下令分三路彻查,不留半分情面。
“赵定山听令:你带两名亲兵,持本钦差令牌,督同营中值哨官,逐营点验士卒、核查军籍清册、清点军械库藏。
数目、成色、损耗,一一核对,不得有半分疏漏。”
“陆瞻听令:你带文书吏员,核查粮库、草料场、军饷账册,历年收支、发放、核销,逐笔比对,账实对照。”
“沈安听令:你率锦衣卫,管控营中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各自偏帐等候问询,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串供。
有敢私传消息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三将齐声领命,转身便各行其是。
李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刚想开口打圆场。
“大人,这…… 这何必兴师动众?营中事务繁杂,士卒们各有职守,骤然点验,怕是扰乱日常操防……”
何明风转头看向他,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
“李副将,朝廷每年花数百万两白银,养凉州卫戍边将士,为的就是守土御敌。
本钦差奉旨核验,便是要看看这一千二百边军,是真是假,是强是弱。
怎么,李副将觉得扰乱军务,还是怕查出什么?”
“末将不敢!” 李奎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头,“大人只管查,末将…… 末将配合便是。”
他嘴上说配合,手心却全是冷汗,暗暗给身旁的亲卫使眼色,想让他偷偷出去传话。
可那亲卫刚挪了挪脚,就被一旁的锦衣卫校尉一眼盯住,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赵定山拿着从兵部调取的额定军籍清册,带着人直奔校场。
他传令下去,所有在营士卒,即刻到校场集合,按队站列,不许缺席。
李奎的心腹千总跟在一旁,赔着笑道:“赵老将军,您看这大中午的,弟兄们有的在巡城,有的在值守,有的在厨房杂役,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
“少来这套。”
赵定山不吃这一套,指着军籍册道,“按军制,凉州卫额定一万千二千员,其中国防守卒三千,巡防队两千,营中操练五千,杂役、伙夫两千。
巡防按四班倒,在岗者最多五百人;城守分六门,每门三十,当值者一千八百。
就算都在外头,在校场的至少也该有七千人。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能凑出多少人。”
那千总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讪讪地说不出话,赶紧派人去各处催。
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营中士卒才三三两两、磨磨蹭蹭地凑到校场,稀稀拉拉站了几排,松松垮垮,连个队列都站不齐。
赵定山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冷笑一声:“李副将这营里的兵,倒是挺‘精干’啊。”
他也不废话,拿着军籍清册,按队按名,逐一点验。
点一个,应一个,站到一边。
点了不到半天,名册才翻了小半,校场上就再也没人应声了。
负责点卯的文书抬起头,声音都发颤:“赵…… 赵大人,在册…… 在册已经点了六千二百十三人,实际…… 实际应声的,四千七百十一人。剩下的…… 都没人应。”
“四千七百十一。” 赵定山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李奎。
他听闻点兵不对,也匆匆赶了过来,正站在将台边上。
“李副将,额定一万千二千员,实有四千七百十一人。差了七千二百一十九人,过半还多。人呢?”
李奎强作镇定,连忙道:“回将军,还有巡城的、守城门的、出差公干的,还有…… 还有派去都督府当差的,没在营里!”
“哦?” 赵定山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城守六门,按制每门三百人,合计一千八。
巡防队两千,四班倒,在岗五百人,休班一千五,就算都在外头,也才二千三。
加上都督府当差的,顶多二百个。
加起来二千五,加上校场这四千七,拢共七千二。
还差五千人呢?李副将,这五百人,去哪了?”
“这…… 这……” 李奎支支吾吾,“还有…… 还有去肃州换防的,还有去马场看马的,还有……”
“换防?”
赵定山眉头一挑,“按军政条例,卫所换防有兵部勘合,有都督府文书,有换防日期、人数、带队官。
拿文书出来,给何大人看看。
还有甘州马场是监牧司直管,凉州卫只管马场守军,总共才五十人编制,你能派多少人去?”
他步步紧逼,李奎步步后退,半天拿不出一纸文书。
“拿不出来是吧。”
赵定山声音陡然一沉,指着校场上稀稀拉拉的士卒,“那我就替你说——这五千多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你凭空捏造的军籍,用来冒领朝廷军饷、粮草、军械、抚恤!
吃空饷吃到空额过半,李奎,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