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校场上。
底下的士卒们本来就交头接耳,一听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我说怎么军饷月月少!原来兵都是假的!”
“朝廷发那么多钱,都让当官的贪了!”
“咱们天天吃不饱穿不暖,钱都去哪了,这下明白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群情激愤。李奎又急又怕,厉声喝道:“喧哗什么!都给老子住嘴!”
“怎么,李副将还想封士卒的嘴?”
赵定山冷冷道,“敢做不敢认?空额就是空额,人证物证俱在,你抵赖不了。
按律,卫所逃亡空额三成以上,主官革职查办。
过半者,按贪腐军饷论罪。
李奎,你自己算算,你这该定什么罪?”
李奎面如死灰,站在将台上,摇摇欲坠。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本以为遮掩得好好的空额,被赵定山不到一天,就戳了个底朝天。
点兵的事还没平息,赵定山又带着人直奔军械库。
军械库设在大营西北角,高墙厚门,把守森严。
管库的司库见了赵定山,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开锁。
赵定山眼睛一瞪:“怎么?军械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再不开锁,以妨碍查案论处!”
司库吓得一哆嗦,赶紧开了库门。
众人推门进去,一股铁锈霉味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气窗照进去,只见兵器架上稀稀拉拉,很多架子都空着。
角落里堆着些刀剑,大多锈迹斑斑,甲胄也破破烂烂,看着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赵定山拿起一柄环首刀,抽刀出鞘,刀刃锈得发乌,刃口都卷了。
他 “哐当” 一声扔回架上,沉声道:“这就是凉州卫的制式军械?”
李奎跟在后面,额头冒汗:“好兵器都发给士卒了,库里放的都是备用的,还有…… 还有战损待修的。”
“是吗?” 赵定山拿起军械登记册,翻了几页,“在册制式弩三百二十张,完好者二百八十张。
我今日倒要看看,这二百八十张完好的弩在哪。”
他让人沿着架子挨个清点,数来数去,完好的弩连八十张都不到,剩下的不是断了弦,就是裂了弓身,全是废品。
“刀在册六百把,完好者五百。
甲在册四百副,完好者三百。”
赵定山一边翻册子一边报数,“实际清点,完好刀一百三十七,完好甲九十二副。
李副将,剩下的兵器甲胄,去哪了?”
“战…… 战损了!”
李奎脱口而出,“连年跟鞑子打仗,战损大,兵器消耗快……”
“战损?” 赵定山冷笑一声,“按军制,边军战损军械,要交残件核销,造册上报兵部,兵部回文之后,才能补造。
你说战损,残件呢?核销文书呢?兵部回文呢?拿出来。”
他太懂边军这套规矩了。战损不是随口说的,每一笔都要有凭据。
宁远、蓟镇等边军,连箭矢消耗都要造册登记,残箭杆都要回收核销,更别说整副的甲胄、弩机。
李奎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来的残件和文书?那些完好的军械,早就偷偷运出去,卖给肃州黑市的商贩,再辗转流到关外了。
钱层层分赃,他拿小头,萧镇渊拿大头,这事根本没留凭据。
“拿不出来是吧。”
赵定山走到库角,踢了踢地上的几个空箱子,箱子上印着 “凉州卫制” 的印记。
“这箱子,是装制式箭矢的吧?看着还是新的,箭呢?总不会也战损了,连箱子都战损空了?”
李奎嘴唇哆嗦着,彻底哑口无言。 军械私卖的事实,和空饷一样,被戳得明明白白。
……
另一边,陆瞻带人查粮库、对账册,也查出了天大的窟窿。
粮库里的粮食袋子看着堆得满满当当,可陆瞻让人抽了几袋拆开,里面大半都是沙土,只有表面薄薄一层粮食。
再点验实际存粮,还不到账面上记载的三分之一。
不少粮食都发了霉、长了虫,明显是存放了好几年的陈粮,根本不是新收的军粮。
管粮的仓大使还想狡辩:“大人,这…… 这是军粮损耗,仓储难免有霉变、鼠耗……”
“损耗?” 陆瞻指着账册,“每年报的损耗已经扣过了,账面存粮一万八千石,实际清点不到六千石。
一万二千石粮食,被老鼠吃了?什么老鼠能吃这么多?”
再查历年军饷发放账册,更是漏洞百出。
账面上每月按足额发放军饷,每人每月粮一石、银二钱,月月有签字画押。
可陆瞻随便叫了十几个士卒过来问话,士卒们都说,每月只能拿到一石粮,一钱银子,剩下的都以 “扣军械钱”“扣冬装钱”“扣守城损耗” 的名义扣了。
“扣的钱,去哪了?” 陆瞻问。
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老兵壮着胆子道:“回大人,小的们不知道…… 反正月月扣,从来没给过说法。
问当官的,就说上头让扣的。”
陆瞻又拿出之前在南门外河滩截获的残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 “凉州卫月扣空额银三百二十两,粮七百石,送交都督府”,旁边还有李奎的画押记号。
他把残账往桌上一放,看向李奎:“李副将,这笔账,你解释解释。
空额银、扣粮,送交都督府,是怎么回事?”
李奎看着那页残账,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本以为昨夜烧书,把最要命的账都烧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残页,还正好是他经手的那笔。
“还有,” 陆瞻又翻出一本账册,“每年朝廷拨给凉州卫的屯田水利银三千两,修缮营房银一千两。
可我刚才去看了营区周边的屯田,大片荒芜,灌溉渠都塌了。
士卒营房漏雨的漏雨,倒的倒。这钱,花在哪了?”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实打实的窟窿。
李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空额、军械、粮饷、水利、营房,处处是罪,处处是证,根本抵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