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点着了,往下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地窖又深又宽,一捆一捆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底到顶,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
麦香混着陈粮的味道,直冲脑门。
旁边还堆着不少没开封的麻袋,袋口封泥上,赫然印着凉州卫官仓的印记!
“我的天……” 赵定山瞪大了眼睛,“这…… 这得有多少粮食啊?三座窖都这么满?”
陆瞻后来赶过来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他蹲下身,摸了摸粮袋上的官印,沉声道:“没错,是官仓的粮。
萧镇渊把凉州官仓的储备粮,都偷偷挪到这儿来了。
名义上官仓空虚,说是调拨边关了,其实都囤在他自己私宅里,等着粮价涨上去,再高价放出来,赚黑心钱!”
何明风站在窖边,火光映着他的脸,神色冷峻。
“三座粮窖,全是官粮。
他一边掏空官仓制造粮荒,一边私囤粮食哄抬物价,还把罪责都推到咱们头上。
好一招一石三鸟。
只可惜,他算漏了一步。”
“那现在怎么办?” 沈安问,“要不要把守粮的人都抓起来?”
“抓是要抓,但不是现在。”
何明风摇摇头,“当务之急,是粮。
传令下去,立刻调人过来,看守粮窖。
今日午后,就在城南闹市街口,开仓平粜。”
“平粜?” 赵定山愣了一下,“大人,这粮是萧镇渊私囤的赃粮,直接开仓放给百姓?”
“不是放,是卖。”
何明风淡淡道,“按丰年市价,斗米十五文。不限量,想买多少买多少。”
众人都愣了一下。
十五文一斗?
比现在市价四十文便宜了一多半还多!
“大人,这…… 会不会太便宜了?”
陆瞻迟疑道,“市价四十文,咱们卖十五文,粮商那边……”
“就是要打垮他的粮价。”
何明风眼神坚定,“萧镇渊想靠囤粮抬价,咱们就把平价粮抛出去,他的粮就烂在手里。
更重要的是,百姓心里有杆秤,谁让他们吃贵粮,谁让他们吃平价粮,他们分得清。
流言蜚语,不如一斗米来得实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钱一文不少收,回头都充公,入官仓。
这本来就是官粮,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手,不光平了粮价,安了民心,还直接打了萧镇渊的脸,把他的毒计反过来变成了咱们的民心工程。
“好计!” 赵定山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安排!
找几个可靠的士卒过来帮忙,再叫上几个本地的粮帮伙计,专门负责过斗收钱。城
南街口地方大,人多,正好!”
“记住,维持好秩序,不许哄抢,老人孩子优先。”
何明风叮嘱道,“再找几个人,沿街去说一声,就说钦差查抄了私囤官粮,开仓平粜,平价卖粮,让百姓都去买。”
“哎!” 赵定山兴冲冲地去了。
事情安排得很快。
午时刚过,城南街口就搭起了临时的粮棚,一袋袋粮食从粮窖运过来,码得高高的。
棚子前面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官粮平粜”,下面一行小字:“斗米十五文,不限量”。
消息一传开,起初百姓都不信。
“十五文一斗?不可能吧?骗谁呢!”
“就是,现在哪儿还有十五文的粮?别是坑人的吧?”
“说是钦差查抄了私囤的官粮,拿出来平价卖…… 真的假的?”
人们半信半疑,三三两两往城南街口凑。
远远看见粮棚前真的堆着小山似的粮袋,几个差役守着,还有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站在旁边维持秩序,看着就正规。
第一个上前试探的是个老汉,哆哆嗦嗦递过去十五文钱,小声说:“打…… 打一斗米。”
管过斗的伙计笑着应了一声,拿起斗,满满装了一斗米,平了平斗口,倒进老汉的布袋里。
颗粒饱满,香气扑鼻,还都是新米。
老汉提着布袋,掂了掂,又看了看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真…… 真是十五文?这么好的米?”
“大爷,真的。”
伙计笑道,“钦差大人说了,这是查抄的私囤官粮,平价卖给百姓,不限量。家里人多,多买也成。”
老汉还没说话,后面的人一下子就炸了。
“真是十五文!米还这么好!”
“快!快回家拿袋子!”
“我要两斗!不,三斗!”
人群瞬间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却又井然有序。
锦衣卫在旁边维持秩序,排队购买,谁也不挤。
买到粮的人,个个喜笑颜开,提着沉甸甸的布袋,逢人就说。
“真的!城南真的有平价粮!钦差大人开仓卖的,十五文一斗!都是好米!”
消息像旋风一样传遍凉州城。
百姓们奔走相告,扶老携幼,提着布袋、背着竹篓,纷纷往城南街口赶。
原本冷冷清清的街口,很快就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却秩序井然。
粮棚里,粮食一袋袋搬出来,又一斗斗卖出去。铜钱叮叮当当收进来,百姓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哎呀,可算是吃上平价粮了!再涨下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谁说不是呢!先前还听人说,是钦差闹得粮价涨,原来都是萧都督囤粮搞的鬼!”
“就是!萧都督把官粮都囤起来高价卖,赚黑心钱,还往钦差身上泼脏水。
多亏钦差大人查出来了,还给咱们平价粮!”
“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咱们西北,好久没出过这么为民做主的官了!”
议论声变了。先前还是怨声载道,骂钦差扰民。
现在却是交口称赞,都说钦差明察秋毫,为民除害。
流言不攻自破,真相不辩自明。
百姓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向了真正给他们好处的人。
从午后到傍晚,三座粮窖的粮食卖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凉州城的粮价就已经应声而落。
原本四十文一斗还抢着买,转眼间市面上就降到了二十文,还没人买。
谁都知道城南有十五文的官粮,谁还买高价粮?
那些跟着抬价的粮商,一个个叫苦不迭,赶紧降价,生怕砸在手里。
短短半日功夫,席卷凉州城的粮荒恐慌,烟消云散。
压在百姓心头的大石,落了地。
傍晚时分,何明风一行人回到驿馆。
赵定山一脸的兴奋,进门就道:“大人,您是没看见!
百姓都夸您呢!说您是再世青天!
萧镇渊那厮想拿粮价搞鬼,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粮没卖成高价,还把民心全给咱们送过来了!”
陆瞻也笑着道:“何止是民心。这三座粮窖的官粮,本身就是萧镇渊盗运官粮、私囤牟利的铁证。
人证物证俱在,他想赖都赖不掉。
本来他是想拿民生当刀捅咱们,结果反倒让咱们借这个机会,既收拢了民心,又拿到了实据,一举两得。”
沈安也颔首:“今日之后,凉州百姓都站在咱们这边。
再查案,百姓都会主动帮咱们,萧镇渊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一局,咱们赢得彻底。”
何明风站在院中,望着天边的落日,缓缓道:“民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萧镇渊盘踞西北十余年,以为手握兵权、掌控钱粮,就能一手遮天。
他忘了,百姓才是根基。他拿百姓当棋子,就别怪百姓弃他而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粮价平了,民心稳了,咱们就没了后顾之忧。
接下来,该专心对付萧镇渊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