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在树下坐到傍晚才回去。
匹配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五,没有再涨。
她试了很多次,每次把意识探进去,晶石都会回应,能量也会跳升,但匹配度的数字就像卡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李光分析了一下午,说可能需要时间。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他看着数据说。
“树活了上万年,你活了不到两百年。它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信任你。”
白岑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走回白色建筑,吃了晚饭。
饭菜还是偏甜,但她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她一个人回到房间,坐在窗前。
窗外,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着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米诺星的星星比蓝星多得多。
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有些星星很大,亮得像灯泡。
有些星星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颜色也不一样。
有白的,有蓝的,有金黄的,甚至有淡淡的红色。
像一把碎宝石撒在黑布上,每一颗都在闪光。
白岑靠在窗框上,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
她想起蓝星的夜空。
蓝星的星星没有这么密,也没有这么亮。
但她知道每一颗星星的名字。
天狼星,织女星,牛郎星,北斗七星。
那是林悦教她认的。
林悦指着天空,说:“那颗是天狼星,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岑当时问:“你去过吗?”
林悦笑了一下:“没有。但我知道。”
白岑现在知道了。
林悦当时笑的那一下,里面藏着多少东西。
她是E-7星球的玩家,她见过真正的星空,见过比天狼星更远的地方。
但她选择留在蓝星,留在那个连电都没有的地方,教一群孩子认星星。
白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能源树。
她想起母亲。
母亲在蓝星,一个人住在连体楼里。
她每天会去曙光林坐一会儿吗?
她会去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闭着眼,像她一样吗?
白岑不知道。
她拿起通讯器,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但看了看时间,蓝星那边已经是深夜了。
母亲应该睡了。
她放下通讯器,继续看着窗外。
星星在闪烁。
能源树在发光。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敲门声响了。
白岑没有回头。
“进来。”
门推开了,潇优走进来。
他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站在白岑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星空和树。
“睡不着?”潇优问。
白岑摇头。
“不想睡。这里的星星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想闭眼。”
潇优抬头看着星空。
“米诺星的星星确实比蓝星亮。因为大气层薄,光污染少。”
白岑问:“你来过很多次吗?”
潇优点头。
“很多次。最早一次,是几百年前。”
“几百年前米诺星是什么样子的?”
潇优想了想。
“和现在差不多。科技比现在落后一些,但能源树是一样的。它一直没变过。”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潇优摇头。
“不是。是和秦枫一起来的。”
白岑转头看他。
“秦枫?”
“对。那时候我们刚从母巢分离出来,被派到各个星球执行任务。我和秦枫被分到了同一组,来米诺星考察能源树。”
白岑问:“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潇优点头。
“第一次见面。在能源树下。”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树。
“就是这棵。那时候它比现在小一些,但已经很大了。秦枫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棵树,比我们的寿命还长。’”
白岑笑了一下。
“他说得对。你们活了这么久,但这棵树活了一万两千年。”
潇优也笑了。
机械脸不会笑,但他的声音里有笑意。
“秦枫总是说一些大实话。”
白岑靠在窗框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了什么?”
潇优想了想。
“聊了很多。聊母巢,聊任务,聊各自的宿主。秦枫说他附身的那个人是个科学家,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无聊得要死。”
白岑笑了。
“那你呢?你附身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
白岑愣了一下。
“我?”
“我第一次来蓝星,附身的人就是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
白岑想起来。
对,那是潇优第一次进入蓝星,附在她体内完成任务。
那时候她不记事,不知道有一个人住在她的意识里。
“你那时候看到我,是什么感觉?”白岑问。
潇优想了想。
“很小。很软。一直在睡觉。”
白岑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婴儿没什么可看的。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哭两声。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你睡着,然后通过你的意识观察这个世界。”
白岑看着他。
“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但没办法。任务需要。”
白岑转回头,看着窗外的树。
“后来呢?”
“后来任务完成,我剥离了意识,离开了你的身体。”
“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潇优沉默了很久。
“说不清楚。像是丢了一部分自己。”
白岑想起小意。
那抹留在她体内的意识,是潇优的一部分。
它陪了她一辈子,从婴儿到老人,从小孩到“半宿主”。
她问:“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小意吗?”
潇优点头。
“能。很弱,但能。它在你的意识深处,已经和你的灵魂融为一体了。”
“它还会离开吗?”
“会。当你的身体走到尽头的时候,它会回归母巢。”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去接它吗?”
潇优看着她。
“会。”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能源树还在发光。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岑忽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潇优摇头。
“那时候你在地下车库,机械身体,发了疯一样。”
白岑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怪物。”
潇优没有说话。
“后来你救了我,我才知道你不是怪物。”
“是什么?”
白岑想了想。
“是一个穿铁皮的好人。”
潇优笑了。
“穿铁皮的好人。”
“对。穿铁皮的好人。”
白岑打了个哈欠。
“困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潇优站在门口。
“晚安。”
白岑点头。
“晚安。”
潇优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白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想起潇优说的那句话。
“像是丢了一部分自己。”
她想起小意。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陪伴了她几十年。
从墓地到总部,从总部到曙光城,从曙光城到米诺星。
它一直都在。
它说:“别怕,我在。”
它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它说:“我会记得你。”
白岑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她没有擦。
她想起蓝星那棵树,想起母亲,想起林悦,想起李文逸,想起杨志,想起楚乔,想起张小琪,想起阿福。
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想起那些还在等她回去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树叶沙沙响。
不是蓝星的树叶,是米诺星的树叶。
但声音是一样的。
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白岑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
她感觉自己在慢慢变小,变回一个孩子。
变回那个在曙光林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变回那个第一次伸手摸树干的孩子。
变回那个站在祭祀台上发誓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