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垂,四野静谧,晚风卷着暮色漫覆整座太子府。
如今的太子府脱胎于旧日燕王府,几经拓修改建,规制恢弘方正,亭台错落,格局森严,是储君日常理事、会客处置庶务的居所。
乾庆帝在位十五载,储位落定于刘立身上。
早先朝中传言,此处改制的王府不过临时过渡,待东宫修缮完毕,太子便迁回宫中。
可时日一年年淌过,皇城正中建制完备的东宫院落始终落锁空置,尘埃渐积。
朝野百官私下揣测不休。
有人疑心皇上另有易储之念,有人猜是忌惮东宫气运过盛,种种流言层出不穷。
可任凭朝野上下百般揣摩圣心深浅,刘靖始终缄默不语,从不下旨令太子迁居入主。
帝王心思云山雾罩,向来无人能窥透。
夜色渐浓,太子府内庭清寂无人。
庭院梧桐落影铺地,晚风穿枝而过,满院碎影随风轻轻摇曳。
案上陈设简朴,两只白瓷酒盏分列左右,几碟清鲜小菜错落摆放。
炭炉温着老酒,袅袅白气顺着酒坛缝隙缓缓升腾。
主位端坐的刘立一身宽松素色常服,神态松弛自在,周身坦荡和煦,心态极好,看不出被打压的沉郁拘束。
身侧落座的刘青,气质却与太子截然相反。
他眉眼深邃冷敛,面皮清隽寡淡,少言寡语,一幅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一暖一冷,一明一暗,两种极致气质相融,倒是衬得此间庭院不俗。
二人难得抛开一日朝堂冗务,遣散近身内侍,隔绝府中耳目,闲坐小酌。
近日倒是有一件震动京城的大事。
他们一母同胞的妹妹,镇国公主刘核递上奏折,请旨即刻动身前往边疆就藩。
而素来谋算深远、万事以利弊为先的父皇,竟然准了这份请旨。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人心浮动。
谁人不知,如今的边关疫病肆虐,良田荒芜,民生凋敝。
满朝文武更是默契以大局为重,牺牲一隅边陲,保全中原千里安稳。
最令满朝文武琢磨不透的,便是皇上的决断。
站在朝堂全局的角度,放任边关自生自灭,不用耗费国库,是成本最低、损耗最小的选择。
可偏偏,这位从不做无用之功的皇帝,应允了公主的请求,准许她在局势最凶险之时,远赴边关就藩。
引得一众朝臣揣测圣意。
便是刘立等人也琢磨不透刘靖内里的盘算。
清冽酒液入喉,微凉回甘。
刘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目光落在烛火跳跃的火苗上,率先打破沉寂。
“父皇允妹妹即刻就藩,这件事我琢磨多日,实在想不通。”
他倒不是想放弃边关百姓,而是觉得,就算有人要去,也该是他去,最不济也是六弟去,怎么能让妹妹去?
“妹妹今年才十五岁,”刘立将酒盏放下,揉了揉眉心,“就藩可不是小事啊.......”
这一旦去了,那可就是藩王,日后他们想再相见可就难了!
想起小七近年来越发不掩饰的野心,刘立沉默了。
“若我当皇帝,一定让姐姐当摄政王。若我日后没有孩子,就抱养姐姐的孩子,继承大统。”
刘佑的戏言尚在耳边,但其中有几分真心,无人可知。
核儿这次早早就藩,究竟是心系百姓,还是说有什么别的考量,刘立不想多想。
天家无情,可他们,终归是骨肉血亲。
核儿,你该信哥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小七动手。
他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刘青抬手稳持酒壶,手腕平稳,细细为兄长添满杯中酒水。
“满朝文武或是称颂皇上仁心,或是赞叹公主大义。依我观察,父皇从一开始,心里便默许了弃守边关的奏疏。”
刘立抬眼,明朗的眸子掠过一丝讶异:“连你也瞧出来了?”
“早有定论。” 刘青淡淡颔首,声线低沉清冷,“地方官员请旨弃地、封城断源、牺牲一隅安天下的奏疏,递入御前已有旬日。父皇既不朱批准奏,也不下诏驳斥,既不调拨物资赈灾,也不派员巡查督办,更不追责一众避祸渎职的官吏。”
沉默,本就是最隐晦的政令。
皇上真正的心意,从来不在明发的圣旨之上,而在纵容之中。
刘靖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关疫病耗损巨大,救治艰难,投入无底,回报渺茫。
救治边陲流民,于大梁长治久安而言,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弃一隅、安天下,才最符合权衡之后的选择。
若非刘核骤然请旨就藩,硬生生打破这盘死局,不出半月,边关就会在皇帝的默许下,尘埃落定。
“父皇本是认下了这盘弃子棋局。”刘立指尖轻叩案几,“是妹妹一腔赤诚,逆势而起,把这死局盘活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刘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收拢民心,抹平朝廷冷血的骂名。”
“朝廷暗地打算边关百姓之事不是什么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倘若眼睁睁看着,或许事出有因,但日后文人撰文抨击、民间怨怼,都会直指朝廷草菅人命,日积月累,足以动摇民心。”
论理,这买卖谁都会算。
但论情,可不是用金银能算得清的。
“现下公主亲赴险境、舍身救民,仅此一事,便能遮掩朝堂算计,百姓只会感念皇家仁德。父皇不必耗损巨额国帑,便能收揽天下民心,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冰冷直白,一针见血,道尽最现实的考量。
父皇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方面,但他一开始绝对没想用这个法子,不然该用早就用了。
刘青似乎是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下。
若边疆不是妹妹的封地,而是三哥的,恐怕父皇早就下旨让他就藩,安抚民心了。
只能说在父皇心里,妹妹的安危,不,应该说母后的心情,远高于边疆百姓吧。
民心。
想必这也是妹妹想要的。
他们的妹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公主,而是一位实打实的上位者,敢争敢抢,敢为了未来下豪赌。
真有血性啊,小妹,不愧是母后唯一的女儿,她降得住镇国这个名号。
刘青忍不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