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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立微微颔首,见刘青不知为何突然发笑,好似心情不错的样子,便顺着他的话头补充了几句。

从舆论民心、地方吏治再到藩王制衡,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一拆解透彻。

越说越觉得父皇的心思,实在是深沉难测。

父皇就这么想挑起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斗争吗?

待所有揣测尽数说完,两人同时缄默下来。

烛火摇曳不定,暖酒升腾的雾气漫在二人之间,冲淡了几分寒凉。

半晌,刘青放下酒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语推翻此前所有推论:“只是方才这些筹谋,便是全部加在一处,也算不上父皇松口应允的根由。”

刘立挑眉,好奇道:“此话怎讲?难不成另有隐情?”是有什么他还没有算到的?

刘青抬眸望向跳动的烛火,突然耸了耸肩,神情放松了下来,“母后同意了呗。”

或许这次父皇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母后想,父皇就同意了而已。

此话一出,刘立愣住了。

方才种种高深算计、长远布局,骤然变得轻飘飘无足轻重。

细想便知,倘若母后执意拦阻,哪怕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天下百姓苦苦请愿,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是妹妹说动了母后,母后愿意成全女儿志向,父皇才顺水推舟准下旨意。

前面所有利好,不过是顺势得来的额外好处,真正的症结,从来都是帝后情意。

刘立静坐片刻,豁然开怀失笑,笑意如同暖阳破开云层:“倒是我钻进死胡同了,盯着朝堂大局,反倒忘了母后。”

是啊,还有母后呢,他们几个一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父皇固然冰冷算计,可他与那些弑子的君主也有不同,那就是父皇很在乎母后,很在乎很在乎。

就连父皇病重之时,小七私自拿妹妹的兵符调潘雁将军入园,他都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估摸着也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此次被罚,估计也是另有缘由。

总之,他们有母后,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总不至于兵刃相向。

刘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慢慢回忆起幼年往事,说起父皇截然不同的两套教养准则:

“父皇对我们兄弟姊妹,从来都是严苛至极、不留情面。”

“课业繁重,规矩森严,奖惩分明不留情面,教我们权衡利弊、克制私情、以江山为重。在他的准则里,无用私情、闲散安乐,皆是大忌。”

当然这其中是不包括母后的。

只要母后闲闷无聊,想要他们陪她闲谈嬉闹,父皇立时便能把所有课业规矩抛在一旁,传令免去当日功课,任由他们放下书卷,整日陪着母后散心玩耍。

荒废学业是不行的,但要看和什么比,反正在讨母后欢心这件事上,他们虚度时日是被允许的。

刘青默然聆听,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所言不假。若无母后点头,任凭妹妹如何陈情报国,父皇断不会放她离京。”

话音稍顿,刘青由衷赞叹:“平心而论,我万事从利弊落脚,从不信空谈。可不得不承认,小妹这份甘愿以血肉之躯,为苍生兜底的冲动,属实璀璨,令人心生敬佩。”

他话音微微一滞,眉宇间的欣赏转瞬掺进了无奈。

“只可惜,拿性命赌大义的人是咱们的妹妹。这份风骨再动人,我也宁愿她守在京城安乐度日,不必去直面劫难。”

刘立闻言心头一软,重重颔首:“我也是这般心思,钦佩她的胸襟,却舍不得她以身涉险。”

一室温酒袅袅,权谋带来的寒凉被骨肉温情冲淡不少。

片刻之后,刘立轻叹一声,语气裹着惋惜:“妹妹动身在即,怕是赶不上你的大婚吉日了。”

楚王刘青的婚期早已钦定,佳期将近,原该阖家欢聚,偏偏小妹远赴边疆,难赴喜宴。

刘青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很快恢复平日沉稳:“她启程在即,断无折返之理。”

虽是遗憾,却无怨怼。

手足情深,从不在朝夕相聚,而在岁岁牵挂。

“不过她有心,前些日子特地抽空来我府中,送来新婚厚礼,亲笔题写贺词,祝我与王妃百年好合。心意至诚,便足矣。”

刘立默然点头,不再多言。喜事缺了至亲,终究美中不足。

话锋一转,刘立神色微沉,聊起前些日子受罚禁足的七皇子刘佑。

谈及幼弟,素来豁达的刘立脸无奈:“小七这几日闭门不出,怕是气坏了。”

“七弟年纪小,心性偏执。此番因小妹赴藩之事气急攻心,口不择言,既妄议皇权、忤逆君父,又口出狂言,父皇罚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刘青摇了摇头,也拿刘佑没办法。

“他眼里没有家国大局,心中只分亲疏好恶,认定小妹不能吃苦冒险,谁放小妹去边关,便是他的对立面。”

他们四人之中,他和兄长关系最近,而刘核刘佑龙凤双生,日常虽有拌嘴,但实际上关系最亲密。

刘核小小年纪,远赴就藩,未尝没有日后给刘佑做靠山的意思。

一个坐镇边疆、手握军权的镇国公主,本身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刘立倒是心胸开阔,更不愿意去想这些,他直接叮嘱刘青:

“重情是优点,可极端认死理最是凶险,小七又傲骨极强、不肯服软,此番说不定郁结在心。你心思周全,往后多抽空照看开导他。”

莫让小七一时偏激,闯出无可挽回的大祸。

刘青神色郑重,沉沉应声:“我记下了,往后常去瑞王府陪他闲谈疏导,不让他因怨气滋生祸事。”

他会给他看住了,不行还是拎着弟弟去找母后吧。

把人往母后那里一放,瞬间就乖巧了。

晚风穿院,檐角风铃叮咚轻响,添了几分清寂萧瑟。

良久,刘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难得卸下一身冷硬,淡淡离愁:“只是小妹这一去,往后相聚,便是难了。”

从前同住皇城深宫,兄妹几人朝夕相伴、日日相见,闲时庭院漫步,灯下闲谈,围坐用膳,从不觉团圆珍贵。

可自此番就藩之后,千里关山遥遥阻隔,京城与边疆天各一方。

往后岁岁别离,年年牵挂,相见寥寥、聚少离多,已是定局。

刘立起身与刘青并肩而立,明朗的眼底浸上一层酸涩:“是啊,难了。”

案上温酒渐凉,夜色愈发深沉。

兄弟二人并肩静立,再无多余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