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阁,二楼雅间,法明还是坐在先前的那张凳子上,双手合十,犹如金身罗汉一般,宝相威严。
梅仙子也依旧坐在对面那个位置。那鹰飞天,倚窗而立,似乎很是不喜法明身上那层淡淡的佛光。
“晦明禅师何在?”法明,沉声问道。方才,他在城主府里,忽然感应到了晦明禅师的气息,一路赶来,却只见到这蛮荒地的两个大妖。
梅仙子,浑身散发着淡淡幽香,冷声说道,“晦明禅师太过危险。我们觉得,还是法明大师你比较容易相处一些。”
法明,抬头,望了望窗外,似乎在看天上那颗人造的星辰,又似乎在努力感应外面的一切。片刻之后,方才将眼神收回,然后注视着梅仙子和鹰飞天,“晦明禅师若有闪失,两位承担不起。”
鹰飞天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似乎随时要与法明大战三百回合。
梅仙子,拂手,扬起一阵清幽香气。
“法明大师,言重了。我们只是代楚君传话。”梅仙子,不卑不亢地说道。
楚君这两个字,似乎有某种魔力。法明顿时沉默了,再度朝着窗外望去。
片刻之后,法明方才说道,“我等一起下到凡俗间,这是各方大能的商定。楚君虽然是我辈翘楚,但还没有资格阻止晦明禅师下去。”
那鹰飞天,又冷哼了一声。
梅仙子,再次拂手,安抚住蠢蠢欲动的鹰飞天,然后用她那独有的清冷嗓音缓缓说道,“东海境的蓬莱道宫太上长老飘渺道人,还有那青纯,都已下到凡俗间。如果,再让极乐天两位佛门大修,尤其是精于神识之道的晦明禅师下去。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再下去的话,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飘渺道人,乃道门炼虚大修。他这个所谓的正道人物,下到凡俗间去了。所以,蛮荒地、万鬼渊、魔域,他们三方,必然要在元神境界这个层级“找补”回来,以维持某种所谓的平衡。
法明瞬间想明白了许多,默默地坐在那里。
那梅仙子见状,却是暗暗舒了口气,轻声笑道,“炼虚之下,皆为蝼蚁。我们还是坐在这里,静观其变风云变幻。”说罢,亲手给法明斟了一杯酒,“此酒,乃我梅岭梅花与甘泉所酿,清幽甘甜,算不得破戒。”
法明,冷冷地看了看梅仙子,又朝着那倚靠在窗边的鹰飞天看了看,“你们是想将贫僧留在这里?”
梅仙子,叹了口气,“按照计划,的确如此。毕竟,佛道两家自诩为正道,一直瞧不上我们这些邪魔外道。”
“所谓一切唯心造。”法明绕是心性极好,此刻听了梅仙子这番话,也不禁气极而笑,愤然怒斥起来,“诸位疑心生暗鬼,暗算伤人,却是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梅仙子似笑非笑,没有答话。那鹰飞天则直接显出了原形,化作一头巨鹰,双翅舒展,足足有六七米,几乎将一面墙完全遮挡。
“阿弥陀佛,”法明,忽地诵了声佛号,双手结不动明王印,浑身金光一闪,但紧接着下一刻,他整个人便犹如寺庙里的佛像,虽然看上去栩栩如生,但却没有了气息和神采。
梅仙子,嗖的一下,站起身来。那鹰飞天身形瞬间急缩,从那扇窗户飞了出去,但很快,便又飞了回来,化作人形,脸上透着一丝凝重,尖声说道,“不知道去哪里了。娘的!这些和尚实在难缠。”
梅仙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法明那具肉身,片刻之后,方才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无妨,他肉身在此,应该很快便会回来的。”
法明的元神,出了惜春阁,却是径直飞回了城主府。因为是元神疾驰,速度极快,所费时间不过数息。但一飞到城主府上方,法明元神便感应到了异常。
一道道白光,从夜空中倾泻下来,将大半个城主府笼罩。大厅中,那天残门少主蒋寒和阴阳宗蓝宫主,朝着城主魏笑海,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攻击。而魏笑海,却有些畏手畏脚,手持日照剑,矗立在那里,就像风浪里的岛礁,几乎是只守不攻。
至于,王怀书、洛香香,似乎受了伤,隐于黑白魔气之中,盘旋在角落。李玄吉,则闭目盘腿于空中,释放出某种奇怪的气息,一边将魏笑海、蒋寒、蓝羽的攻击余波勉强挡在了外面,一边慢慢地挪向大厅门口。似乎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是那所谓的自由之道!法明元神若有所思。
先前,在云水吟酒楼,李玄吉和蓝羽在那里神识相交,切磋斗法,法明也在某一暗处,将当时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对李玄吉释放出的这种气息,印象颇深。
当时,法明便觉得李玄吉这所谓的自由之道的气息,隐隐有些类似佛门修士。看似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能消解一切,灭度一切。
莫非?法明,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晦明禅师,单纯以元神前来,非常隐秘,却偏偏不惜附体在一位善信身上,主动找上李玄吉,有所言说。或许?这也是晦明禅师遭到那些邪魔外道陷害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法明做了个决定。元神结印,飞落至大厅门口,传讯给李玄吉,“李施主!”
李玄吉,忽感周遭压力一减,待听到法明神识传讯,心中一喜,当即回道,“法明大师?”
只听得法明复又说道,“那蒋寒和蓝羽,都是一方势力的青年翘楚,潜在的继承人。那魏笑海,虽然是炼虚境界,又身为宁云城城主,但却不敢真为难他们二人。李施主,没必要在这里陪着。”
李玄吉笑答道,“确实如此,在下也不想在这里陪太子读书。法明大师,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法明元神,正有此念,当即释放出大圆满境界的神识波动,替李玄吉挡住了魏笑海、蒋寒、蓝羽三人相斗所产生的余波。
李玄吉只觉身心一松,趁机起身,走出了大厅,然后跟着法明的元神,飞出了城主府。
“多谢大师!“李玄吉合掌,对着空中时隐时现的法明大师元神,很是诚恳地表达了谢意。然后便要转身离去。
法明元神,飞至李玄吉眼前,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这般,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法明元神没有说出来。但无非是,什么翻脸不认人,不懂感恩,这样的说辞。
李玄吉有些不想认。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法明出手相助,多半有他的原因,目的。再说,自己和王怀书、洛香香,在他们这些灵界二代目眼里,不过是凡俗间上来的“次等公民”;嗯,或者怎么说呢?标本,凡俗间的标本。
既然如此,自己自然应该彻底躺平,该吃吃,该喝喝,蹭吃蹭喝,白嫖无罪。何况自己还很是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法明的元神,似乎感应到了李玄吉这样的态度和思绪,但并没有就此作出解释,而是一番推心置腹地说道,“按照上面的意思,我们都会下到凡俗间,而且可以凭本事带人下去。不知为何,阴阳宗蓝羽,落魄山乌元辰,还有晦明禅师,都选定了你,要带你走。”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李玄吉,正仔细揣摩和消化。却又听得法明肃然说道,“而晦明禅师,可能因为先前对你太过亲近,而被他们猜忌不已,借机发难,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李玄吉忽然想起来晦明附着在这名老妪身上,主动现身,对自己颇有提点,让李玄吉认识到自己那自由之道的气息,看似没有攻击性,但却可以消融那些潜在的攻击。
见李玄吉意有所动,法明元神随即说道,“眼下,宁云城中,云谲波诡,杀机四伏,李施主若是想躲个清静,似乎唯有去那楚仙子的流云幻境。不过,恐怕楚仙子不一定让你进去。”
李玄吉脸色微变,法明这番话,倒是说中了自己的心思。自己身为这些灵界二代目的逐物之一,确实不想跟着站队,当他们的炮灰。若要躲起来,那流云幻境,确实是最佳的去处。但正如法明所言,自己先前便隐晦地向楚仙子表达过要进入流云幻境的意思,而楚仙子根本没有回应。
只听得法明复又说道,“贫僧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施主莫若让贫僧元神附体在施主身上。如此,以贫僧身份,那楚仙子多半会放行。到时候,施主若有意,再助贫僧找到晦明禅师。”
“晦明禅师在流云幻境?”李玄吉有些吃惊地问道,随后又连连摇头,态度无比坚决,“附体之事,在下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在下自有妙计能去流云幻境,晦明禅师于在下有开示之恩,若有机会,在下定然会全力搜救晦明禅师的。”
法明元神,微微一笑,“贫僧寻遍了宁云城,便只有那流云幻境没有进去。他们也不敢真的伤害晦明禅师。所以,也只能借着幻境,将其困住。李施主既然如此说,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玄吉心中咯噔一下,直觉自己被这法明一步步拿话诓住了。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但一时之间,李玄吉也不好再说什么。怪就怪,自己方才说了,晦明禅师于自己有“开示之恩”。
法明元神,见李玄吉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暗中松了口气。自己的肉身还在惜春阁,就算那梅仙子有意放水,但若自己的元神长时间不回去归位,实在是风险太大。
一念及此,法明元神,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当即又对李玄吉郑重说道,“晦明禅师那边,便拜托李施主了。”说完之后,消失不见。
这就走了?自己要不要做这个君子呢?李玄吉正苦笑着,却忽然神情肃然。
一尊三头六臂的不动明王之相,从虚空之中缓缓显化,威严肃穆,甚至带着隐约的肃杀。
这是元神大圆满境界的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元神可以刹那间,进入虚空,显出自己的道,虽然时间极短,不似炼虚境界那般随意。
当然,元神之后,便是炼虚。这是道门的说辞,于佛门修士而言,便是如法明元神这般,刹那间完全显化成自己所修的法相,等若本尊。
这尊不动明王,朝着李玄吉打出道道手印,好似种种加持。同时,神识传序给李玄吉,“晦明禅师既然对你青睐有加,有所开示,说明你与我佛有缘。贫僧便也向你演示所修本尊,希望你有所开悟。此外,贫僧也将一丝气息暗中加持于你,可助你一臂之力。”
“法明大师,这又是何必呢?”李玄吉苦笑一声。
法明元神没有回应,那尊三头六臂的不动明王之相瞬间消散,好似根本没有出现一般。
李玄吉,环顾四周,看天看地,然后飞到城中一处占地颇广,却又十分冷清的院落。
流云宗!李玄吉看着那匾额,仰头看了看,轻声念了一遍,然后走上前去,用力地拍打那朱红大门上的铜环。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一人,从门缝里打量着李玄吉,小心翼翼地问道,“深更半夜,阁下有何要事?“声音有些稚嫩,似乎是个少年。
李玄吉,抬望眼,望着夜空那颗沿着固定资轨迹,飞来飞去的星辰,沉声说道,“我要进流云幻境。”
听闻如此李玄吉如此说,里面那人,沉默了片刻,最后不耐烦地说道,“此乃流云仙宗!流云幻境不在这里!”
李玄吉正要说话,却又听得另外一个油滑的声音骤然响起,“道友是要去流云幻境?”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此人正从里面某处飞了过来。
数息之后,门打开了。一个方脸阔耳满身酒气的中年人,看着李玄吉含笑不已,还有一个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铁剑,侧身而立,露出半张俊俏的脸庞,只是带着些许愠怒。
那中年人,站在门内,朝外四顾,然后一边打量着李玄吉,一边问道,“道友可是要去流云幻境?”不待李玄吉回答,复又仰头晃脑,“流云幻境,乃我流云仙宗太上长老所立,玄妙莫测。楚某不才,乃如今流云仙宗宗主,对流云幻境了如指掌。”
李玄吉懒得听此人长篇大论,直接说打断了他,“李某想进流云幻境一游,最好是能见到贵宗太上长老。”
这中年人,大笑,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我流云仙宗太上长老,岂是道友相见便见的?”
李玄吉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夜空。
他没有放出神识以传讯。
此刻若是自己放出神识,宁云城里那些灵界二代目,估计都能能感应到,更别说普化真人,宁云城城主魏笑海了。
即便放出神识,自己说什么呢?
自己,今夜,来到这落魄至极的流云宗,本来是要巧妙施压,要那楚仙子放自己进如流云幻境,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等若伤口撒盐,给的刺激还不够?
自己再说什么,无论如何,恐怕都成了羞辱。
李玄吉,忽然转身,离开了这里,也不再抬头去看那夜空中的周而复始飞来飞去闪闪发光的星辰。
偌大的宁云城,就像巨大的泡沫,在脚下失去了焦距,越来越模糊;而那夜空,也似乎坠落了下来,带着那颗闪闪发光的星辰。
天与地,如梦似幻。
李玄吉,踏步,向前。
一个人,峨冠博带,宽袍长袖,更有鲜花香草在身。
凭栏而立,似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