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大笑之后,楚君身影一闪,犹如鬼魅,竟然瞬间又出现在了普化真人面前,将其拦了下来。
此刻的他,披头散发,浑身赤裸,可以看到有许多的伤口和鞭痕,正汩汩冒血,就像一个从死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普化真人,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一抖手中拂尘,沉声说道,“楚君莫非真以为本真人真的怯战?”
楚君,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眼神中更是透着浓浓的绝望。他状若疯癫地看着普化真人,“原本,是有默契,你就此遁去,我也不该再来找你麻烦,彼此面子过得去就行。”
普化真人顿时脸色一变,厉声呵斥起来,“一派胡言!楚疯子,本真人只是念你修行不易,不忍见你堂堂沧浪阁三阁主,自毁境界。”
普化真人,此次领命出行,也是得了玄灵境尊主万象散人的交代的。和那宁云城城主魏笑海一样,身为炼虚大修,也并非完全的棋子,对于各方势力,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态度。
所以,方才,他见到了楚君,一番交谈之后,见其郑重其事地脱冠摘花拈草,自毁境界,便已经准备“就此遁去”。
要知道,这个楚君,虽然只是元神大圆满境界,但却是沧浪阁的三阁主,让许多炼虚大修也谈之色变,避之不及。因为其所修,太过诡异,名为绝望。所谓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跃境而战,极其恐怖。
但楚君这番赤裸裸的言语,等于将事情摆到了台面上。普化真人,作为正道玄灵域的一名炼虚大修,不但在面子上过不去,而且事后在明面上也很难交待。
却谁知,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只见,已经变得疯癫起来的楚君,又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方才和人讲了一些道理,决定变一下。”
这笑声,传遍了整个宁云城。
夜空中,那颗闪闪发光的星辰,如流星般坠落。护城大阵的白色光晕,如蛋壳般碎裂。
与此同时,所有的人,都被惊醒。
但随后,那些凡俗子民,还有低阶修士,包括那些哨塔的军士和修士,全便这光明与黑暗交替之际,被楚君的笑声生生震死。
普化真人手中的拂尘飞起,洒下无数金光,将整个宁云城照耀,更将那些死者照耀,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衣。这是不令楚君杀人之后,还要汲取借用他们的绝望之力。
而那魏笑海,在听到楚君这笑声之后,脸色大变,手持照日剑,飞身而起,出了大厅,直奔后院的护城大阵枢纽,然后竟是将大阵所释放的白光悉数收回,一层一层叠加在城主府周围。整个宁云城,于是陷入黑暗之中,除了城主府。
那天残门少主蒋寒,与蓝羽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也同时飞出了大厅。然后,蒋寒飞出了城主府,而蓝羽则手持阴阳无极丹,在一道道阴阳之气的流转中消失不见。
躲在墙角的王怀书和洛香香,见状,略一犹豫,缓缓旋转,飞至大厅正中,开始飞速旋转,甚是贪婪地汲取那留在大厅中的阴阳气息,不时发出真正低吼和呻吟。
楚君朝着普化真人投去一抹讥诮,然后猛地仰头,奋力地举起了伤痕累累的双手,对着漆黑夜空,对着那些没死而升空,惊恐张望的修士,开始大声地喃喃自语,语速极快,像是在回顾往昔,又像是仰头倾诉着什么。
没有人能听清楚他到底在说着什么,但其声音就像恶魔吹着笛子,却响彻云霄,传遍宁云城。
绝望的气息,从楚君身上,从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和鞭痕,带着殷红鲜血,喷涌出来,像从地狱深渊里冒出来的乌云,淹没向整个宁云城。其所过之处,像瘟疫一般,越来越广,越来越厉害,修士尽皆癫狂,又互相厮杀,如溺水之人,手脚一阵乱舞,随后各自毙命。
这绝望的气息,便是身处流云幻境的李玄吉也感受到了,感应到了。刚刚差点自杀的李玄吉,瞬间便知道,这是自己方才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所释放的。
此刻,那万鬼渊落魄山少主乌元辰,还有那流云宗楚仙子,他们二人虽然也受到了这绝望气息的影响,消失不见,但李玄吉也不敢大意,心神没有躲进清静道观,只端坐在识藏海,以作应对。
这绝望的气息,其实是魔气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神识波动,其厉害之处便在后者。这种神识波动,似乎可以勾起内心最深处的不堪回忆,令人发狂,绝望。
李玄吉盘腿端坐,默诵自由之章句,凝神入气穴,双手结莲花印,释放出蕴含着自由之神识波动的灵气。但这一次,却未能如之前那样,将这绝望的气息消融。幸亏那清静观中的钟鼓声再次响起,方才将其驱散。
李玄吉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毫无疑问,这绝望气息,是自己方才所遇到的那个峨冠博带身负鲜花香草的中年男子所释放。自己方才差点自杀,便感受到的绝望,与现在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那绝望的神识波动,自己自由之神识波动,不能消融。这说明,至少,绝望和自由,是同一层级或者说同一纬度的事物。
李玄吉心痒痒的,快速思索了片刻,决心研究一下。所谓朝闻道夕可死,何况自己还有清静观钟鼓之声的护持。
所以,李玄吉,依旧端坐在识藏海,继续以自己的自由神识波动,去接触,去感受,那绝望之精神波动。
一个人,受尽磨难,却依然心怀美好,但现实终究残酷,芸芸众生,苟苟且且,想要怒吼,想要呐喊,却猛然发现,自己一路走来,也有许多的遗憾和不堪。问天问地问自己,终究是陷入了历史的虚无,自我的否定。
是以,用一种自虐自毁的方式,将这种绝望释放出来。
这也是一种生命的意志,如同自由。如果说,自由,是生命的一种本能意志;那么,绝望,则是生命在追求美好追求超越之时的一种最决绝的主观意志。
先前,那天残门少主蒋寒的自残,李玄吉觉得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但此刻,感受到这种绝望,李玄吉方才明白,蒋寒的绝望与此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李玄吉不由想到了问天投江的屈原,想到了抱马而哭的尼采。。。。。。自己一遍又一遍与那个在灵魂深处的自己对话,审问一切,君主,理想,上帝,包括自己。最后,因此而绝望。
而这种绝望,一旦被他们当作自己生命的意志而真实展示出来,便对于其他生命产生出莫大的威力。
但凡你是生命,但凡你曾经有一点点生命的美好,甚至只是一点点对生命美好的追求,便会受此影响,受此威力。
普化真人,瞥了一眼城主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魏笑海竟然一直龟缩在城主府,以图自保,不但没有出来,反而将护城大阵也完全收敛。
他将手中拂尘重重一抖,浑身也开始喷涌出青色灵气,青天白日的那种青。这些青色灵气,充满了磅礴生命力,浩浩荡荡,数息之间,便将大半个宁云城笼罩,与楚君释放出的绝望气息如同水火,不断地互相消耗。
“楚仙子!你身为宁云城守卫之星,竟胆敢叛变?!”普化真人大喝一声之后,见无回应,整个人急速膨胀,变得模糊又巍峨,就像夜色中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他站在高空,将炼虚大修的气息尽显,威严无比地大声喝道,“有邪魔外道来犯,凡我正道修士,速速前来。”
成百上千的修士,如惊弓之鸟,纷纷飞起,围绕在普化真人周围。
有些修士,飞到普化真人所释放的青色灵气之中,把持不住,忍不住吸了两口。普化真人,一声冷哼,这些修士,随即爆体而亡。
楚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大笑道,“凭这些蝼蚁,便能消耗掉本君的九绝魔气?普化真人,你怕是打错了算盘。”
又有一些修士,闻听此言,大惊失色,想要飞往那最是光亮的地城主府,却也在普化真人的青色灵气中,化为乌有。
“楚君,就此罢手吧。”普化真人,一手持拂尘,一手结印,神情肃然,“九绝魔功,纵然阴毒,但你毕竟还未晋升炼虚。若是再执迷不悟,本真人拼着神念被污的风险,也要将你彻底斩杀。”说罢,脸色一沉,朝着那流云宗看了一眼。
那李玄吉曾经去过的流云宗,那一片庞大的建筑,还有里面那些人,无论凡俗和修士,全都化为了粉末。
这是炼虚大修,神念之威!
那些环绕在普化真人周围的修士,纷纷欢呼。
楚君,依旧是哈哈大笑。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神也黯淡,但那绝望的气息,却源源不断地从其身体里喷涌出来。
普化真人,面无表情。
修士晋升炼虚,元神虚化,于虚空合道,复生神念,可以引动、御使一丝大道之力,这便是炼虚大修视低境界修士如蝼蚁的根本。所以,炼虚大修,一旦祭出神念,便意味着毫无保留,要大打出手,斩杀所有境界以下的一切。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譬如天残门的天残神通,沧浪阁的九绝魔功,还有蛮荒地妖修的山水谣,万鬼渊的骷髅海。这些,都可以,跃境挑战,不惧神念。当然,这都是有代价的。
普化真人祭出神念,首先抹除了流云宗,显然是针对楚仙子的背叛,也是对楚君的一种警告和威慑。
炼虚之下,皆是蝼蚁。真要撕破了脸皮,尔等这些少主宫主般的二代目,哪怕如你楚君这般的天纵之才,本真人也可以抹去。
楚君,依旧是哈哈大笑,“便让本君见识一下真人的青木普化神念之威。”说罢,他开始吟唱起来,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
他像是用生命在吟唱,声嘶力竭,如泣如诉。
李玄吉静静地听着,一阵恍惚。这些都是屈原离骚中的诗句。虽然高雅,沉郁,但若论深刻,远非方才那种绝望所能相比。也因此,那绝望之气息,便弱了几分。这却是为何?难道这楚君另有所图?或者黔驴技穷?
不光李玄吉有如此想。
那天残门少主蒋寒,飞出城主府之后,一边暗中汲取普化真人释放出的青木普化神功灵气,修复自己方才自残而损耗的气血元气,一边激动万分地感应着楚君释放出的绝望气息,自残与绝望相辅相成,但绝望也有很多种,如那种越是高尚越是深刻的绝望,天残门囿于天生的残缺,反而难以达到。但此刻,楚君吟唱着屈原离骚的诗句,蒋寒顿时觉得索然寡味,实在想不通楚君为何如此,又惊又怒,提着尖刀,茫然四顾。
流云幻境中的某处,那万鬼渊落魄山少主乌元辰,感受到楚君的变化,也不禁一愣。楚君所释放出的绝望气息,对于他们这些鬼修,也有莫大的增益,因为绝望,莫若死去。但此刻,楚君吟诵起离骚来,气息随即一变,不再绝望,心有所念,虽九死而不悔。
他手下那具老妪,忽然睁眼,看着乌元辰,开口说道,“乌施主,众生皆有佛性,不生不灭,”
“闭嘴!死秃驴!”乌元辰,大叫一声,双手死死按在老妪额头和心口。
惜春阁,元神归位的法明,和梅仙子,鹰飞天,坐在二楼,沉默无语,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一边听着楚君的吟唱。
化真人的青木玄灵功的灵气和楚君释放出的绝望气息,在宁云城上空,浪奔浪流,互相冲击不止,更有楚君的吟唱做和声。
此番高层默许的争斗,关键便在楚君和普化真人之间的对决。楚君的境界,虽只是元神大圆满,但其所修的九绝魔功,可以释放出绝望之气息,足可以抗衡普化真人这名炼虚大修,哪怕普化真人修习的青木普化玄功,蕴含生机无限,正好克制死亡和绝望。
但方才,楚君一经将其绝望的气息释放,众人才明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楚君的绝望气息,实在是太过绝望,完全可以和普化真人的青木普化玄功相抗衡。
唯一可虑之处,便是普化真人身为炼虚大修所拥有的神念,元神合道之后产生的神识波动。炼虚窥道,神念浩荡,所向披靡。
但偏偏普化真人,方才祭出神念之后,楚君却似乎着了魔,竟然吟唱起一个凡俗间古代贵族的诗歌。
一具具骷髅,从流云幻境中,飞了出来,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就像一支亡灵大军。
“万鬼渊骷髅海!”有修士,惊声尖叫。
李玄吉却看见,楚仙子、面无表情地飞立在幻境中,也不知是否真的如此。但那景象之中,身披霞帔的楚仙子,双眼通红,嘴唇紧咬,有鲜血滴落,竟也流露出一丝绝望。
普化真人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骷髅便灰飞烟灭。
但楚仙子,依旧继续,继续在自己的流云幻境中幻化出许多的骷髅。
恐怕,今夜在流云幻境中的修士,都被她化作了骷髅。
不仅如此,在这些骷髅之中,李玄吉似乎还看到了那个流云宗手持铁剑,侧身而立,不肯看自己的少年。
流云宗,彻底湮灭。
所有的人,或者说,此刻还活着的人,全都看向楚君,要从绝望中寻找希望。
就连普化真人,似乎也是如此。如果就这样,那还有什么?太阳底下再无新意,一切不过是死水微澜。他深沉地看着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楚君,炼虚大修士的神念,随时便会从虚空中落下,带着一丝大道之威。
楚君,应该感受到了众人的瞩目,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
他自顾自地吟唱完屈原的离骚,默然而立,孑然身影渐渐消散,便是连气息也消散。但片刻之间,他又从虚空缓缓浮现,头戴花环,身上披着一件鲜花香草编织成的长袍,气息高远飘渺,浪漫至极。
“半步炼虚?!”有修士惊声尖叫。
元神大圆满修士,其元神可以短暂进入虚空,感悟大道。其间凶险无比,一着不慎,便会身死道消,但若有所悟,则会如此这般自虚空而出。
李玄吉,心中震动,看着楚君那渺渺身影。
如果说那天残门少主蒋寒,手持尖刀自残,有那么一丝从绝望中寻找希望;那么,此刻,眼前,这被众人称之为楚君的中年男子,才真的是从绝望中寻找到了希望。
自己和他说复杂自适应理论cAS,他似乎于绝望中有所选择,要做真的自我,要做那历史长河某一朵浪花。
因此,复活,新生,于绝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