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次郎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玄铁重甲外罩着一件染血的黑色大氅，长刀的刀柄被寒风冻得冰冷刺骨。
松井次郎脸色阴沉的看着前方五里之外如同一头巨兽的甲州城，沉默地蹲伏在苍茫的大地上。
城墙高三丈六尺，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头垛口密布，箭楼高耸。
城门楼上的“甲州”二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巨兽半睁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城外这支不速之客。
“大将军，”副将井上野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大军已经列阵完毕，是否继续攻城？”
松井次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墙，又扫过自己身后那片绵延十余里的军阵。
十五万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庞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支军队里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两万老兵，是从断龙峡血战中跟着他杀出来的精锐，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眼中还燃烧着亡命的凶光。
而剩下的十三万……不过是两个月前从田间地头、酒肆作坊里强抓来的青壮。
他们面黄肌瘦，手脚发抖，许多人连刀都握不稳，此刻挤在军阵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松井次郎的底气，并不全在这十五万人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支特殊的辎重队。
数千匹骡马和牛车被严密地护在中军，车上装载着粮草、箭矢、帐篷，以及……数十口巨大的黑铁箱子。
那箱子被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箱子四周，是五百名身披玄甲的神风军死士，寸步不离地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将军，那些箱子……”井上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
“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松井次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启。那是……天皇陛下最后的希望。”
井上野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扎营。”松井次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掘壕沟，立栅栏，建望楼。明日……攻城。”
“是！”
命令传达下去，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动。士兵们从辎重车上卸下铁锹、木桩、绳索，在距离城墙五百步外开始构筑营寨。
他们没有帐篷，只有薄薄的毡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更多的人则蜷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松井次郎走下高台，亲自巡视前锋营。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兵正在磨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见他走来，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柴刀也掉在了地上。
“将……将军……”
松井次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少年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关节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的痂。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不敢抬头。
“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田中……”
“田中，”松井次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怕死吗？”
少年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但是……但是将军说，城里有粮食，有棉衣，有女人……攻进去，就能活……”
松井次郎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少年差点趴在地上。
“攻进去，就能活。”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城墙，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鸣，“传令全军——明日攻城，先入城者，赏银百两，赐田十亩，官升三级！
后退者，立斩！畏缩者，立斩！喧哗者，立斩！”
“是！”
……
甲州城内，高市家族府邸。
高市武彦站在城头，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将呼啸的北风尽数挡在身后。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两个月前与松井次郎交手时留下的伤，此刻被寒风一激，隐隐作痛。
“家主，”副将高市丸快步走来，脸色凝重，“斥候回报，松井次郎的大军已在城北五里处扎营，营寨连绵十余里，粗略估算……不下十五万。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敌军中军似乎护着一批特殊的辎重，数十口黑铁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四周有神风军死士看守，不知是何物。”
“黑铁箱子？”高市武彦眉头紧锁，“管他是什么，只要不是神仙，老子就不怕！老子手里只有三万人。三万对十五万，这仗怎么打？”
“家主，武安王的军令……”
“军令？”高市武彦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封迟来了整整三日的军令，随手揉成一团，扔下了城头，“武安王个混蛋故意迟发军令，就是要让老子跟松井老儿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高市丸默然。
高市武彦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向城头上一众面色紧张的守军。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
“高市的儿郎们！”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城头上炸响，“城外有十五万敌军，而我们只有三万！
但是，老子问你们——甲州城是什么地方？是我们高市家族的地盘！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田地商铺，全在这城墙后面！”
“松井次郎那个老匹夫，带着一群强征来的乌合之众，想踏平我们的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怒吼。
“好！”高市武彦猛地拔出长柄大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老子告诉你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伊鹤家族、藤原家族，还有我们高市家族从三州调来的援兵，马上就到！只要守住三天，不，只要守住两天，松井次郎就是瓮中之鳖！”
“守住甲州，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者的家属，由家族赡养终生！
若让敌军入城……”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狰狞，“老子第一个死，但死之前，会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三万守军的吼声汇聚成一道洪流，在夜空中回荡。高市武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敌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松井老儿……来吧。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十五万人多，还是老子的甲州城墙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