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睁开眼,手中的鉴知碎镜光芒黯淡,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他收起镜子,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从鬼气中显形的船夫。
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
“我都想起来了……”
陆离没有说话。
梁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被被岁月磨过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道长,”船夫问:“我……有做错吗?”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这不是我能断定的。”
他顿了顿。
“但曾经有个叫任安的‘女孩’,因为你,活下来了。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这件事,谁也不能否定。”
梁川低下头。
“可他们死了。”他说:“她爹她娘,死在那江里。是我让他们住船坞的,是我说‘明天送你们过江’……要是我那天晚上送他们过去,要是我不管那破规矩……”
“要是你送他们过去,”陆离打断他:“你和你的船,还有那对夫妻和孩子,一起死在江里。那天晚上发的水,不是你能挡住的。”
梁川没说话。
“你很善良。”陆离说:“但善良不能改命,那对夫妻的命,是横死江中。你改变不了。”
梁川沉默了很久。
“……那安儿呢?”他问,“她的命呢?”
陆离看着他:“她的命,被你从江里捞起来了。”
梁川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发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都过去了……是吗?”
“那对夫妻的阴魂,”陆离说:“我刚才已经送走了。他们困在这江底很多年,现在可以去往生了。”
梁川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梁川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那笑容很复杂。
有释然,有悲伤,有一点点欣慰。
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那就好……总比一直泡在水里强,他们等太久了……我对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 “那我呢?”
陆离看着他。
“道长,”梁川说:“我……也该走了吧。”
“你早就该走了。”陆离叹了一口气,加大了鬼气维持他的形体:“撑了十六年,靠着她每年送的那点东西吊着。你自己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抬起头,看了看船坞外面那片蒙蒙亮的天。
“明天吧,道长。”船夫说:“我想再见小安一面,最后一面。”
陆离没有拒绝,他看着这个船夫,忽然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她。”陆离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你没娶妻,没生子,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你后悔吗?”
梁川沉默了一会儿后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温暖,满足,还有一点点骄傲。
“说不后悔是假的。”
“年轻的时候想过,要是没捡这丫头,我是不是也能娶个婆娘,生几个娃,老了好歹有个送终的。”
他顿了顿:“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船坞外面。
“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爹了。第一天上学,我送她到村口,她回头喊,爹,我放学你接我啊。
她考了第一名,举着奖状跑回来,冲到我面前说,爹你看!
她嫁人的那天,穿着红衣裳,跪在我面前磕头,喊我一声爹……”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就觉得……值了。”
船夫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陆离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就行。”他说。
梁川在他旁边坐下来——半透明的身体飘在离地一寸的地方,但姿势确实是“坐”。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船坞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现在不用撑船过江了吧?”梁川忽然问。
“不用了。”陆离回答:“有大桥了。”
“大桥?”
梁川往外探了探头,看见了那座横跨江面的公路桥,看见了桥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
“这么大啊……”他喃喃道:“那木头桥呢?以前那根绳子,那条破船……”
“没了。”
梁川看了很久。
“真好。”他说:“过江方便了,河神也不用吃人了……”
他又问:“那这江,现在还发大水不?”
“发。”陆离说把拂尘挂回腰间,才接着回答:“但能预报了,提前把人撤走。还有堤,修得很高。”
他没说龙九子螭吻已经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了,这黄河支流,不会在阴晴不定了。
“预报?”
“就是提前知道。”陆离说:“天上有卫星,地上有雷达,哪里下雨,下多大,水涨到哪儿,都能算出来。”
梁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跟神仙似的。”
陆离没解释神仙其实更厉害,自己只要不怕因果找自己算账,他能让一片天气变幻的更无常,只要用云裳君的力量把乌云吹来或者吹走。
下部洗浴,他也能决定。
天越来越亮。江面上起了薄雾,雾里有早起的鸟在飞。
梁川喃喃自语:“道长,你说……她还会来吗?”
“会的。”陆离侧头听了听,才说。
话音刚落,船坞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梁川猛地站起来,看向船坞门口。
三个人影从晨雾里跑出来——
任安。
还有她的丈夫老周,儿子周屿。
任安跑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跑到船坞门口,猛地停住,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破烂的、堆满枯木的角落。
她看不见梁川,但她感觉得到。
“爹……”她喊,声音发颤:“爹,你在吗?”
梁川站在她面前,就一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鬓边那几根早生的白发。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
手从她发间穿过去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在。”船夫轻声回应:“老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