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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江心缓缓漂着。

东边的天际线正从灰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橘红——太阳要出来了。

梁川撑着篙,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像是在感受着那道光。

暖的,他十六年没感受过暖了。

而后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麻衣正在发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透出来,金色的,柔和的,还有梵音声,让他感觉到很宁静。

陆离坐在那儿,左手手掌那枚卍字金印正亮着,一缕一缕大慈悲的佛光,渡到他身上,渡到船板上,渡到那三只瑟瑟发抖的芦花鸡身上。

“道长,”梁川开口:“这……”

“送你一程。”陆离笑了笑说:“走得舒服点。”

梁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

那双手在光里慢慢变淡,像雾气被太阳晒散。

他忽然想起什么。

“陆道长。”他抬起头:“我该给您什么报酬?”

陆离看着他,梁川有些窘迫:“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我没什么能给的……”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脚边。

那三只芦花鸡挤在一起,羽毛蓬松,眼睛圆溜溜的,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供品。

“一只。”陆离指了一下它们。

梁川愣了一下。

“鸡,一只给我,就当报酬。”

梁川看看那三只鸡,又看看陆离,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才忙说:

“那、那全给您吧!我也用不着了……”

陆离摇头拒绝了:“你吃吧。”

梁川怔住。

“吃完之后……”陆离顿了顿:“剩一只给我就行,那个能留下,那个就是我的。”

梁川低头看着那三只鸡,鸡也在看他,扑腾的羽毛上上沾着露水。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手触到鸡的瞬间,鸡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那团温热鲜活的“生机”,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进了梁川的掌心。

梁川闭上眼感受着。

一道极淡的烟气从鸡身上飘起来,丝丝缕缕,钻进他嘴里。那是活物的生机——这是阴魂鬼神能“吃”的东西之一。

鸡软下去,不动了。

梁川睁开眼,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他把死鸡轻轻放在船板上,又抓起第二只。

又是一道烟气。

第二只鸡也软下去。

梁川放下它,看着第三只。

那只鸡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咕声。

梁川看了它一会儿:“饱了,吃不下了。”

他抬头看着陆离:“道长,这只给您。”

陆离起身走过来,弯腰拎起那只鸡。

鸡在他手里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的报酬,我收下了。”陆离平淡的了结了他们和自己的因果。

船轻轻一震,靠岸了。

对岸是一片荒滩,枯草长得比人高,再往后是连绵的山影。

没有码头,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

但梁川看着那片荒滩,眼眶又红了。

他看见了。

那两个人站在岸边,脸上带着笑。

他们抱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仰着脸看他。

梁川的眼泪流下来。

“送到了……”他喃喃着:“我终于把送到了对岸……”

他转身,对着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谢谢您。我很满足了。”

陆离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梁川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岸上走去。

那一家三口站在那里等他。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铺满江面,铺满荒滩,铺满那个穿着麻衣的船夫。

他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走到那一家三口面前时,他已经只剩一个轮廓了。

他弯下腰,抱起那个小小的女孩。

女孩在他怀里咯咯的笑着。

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身,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就散了。

化成无数片粉色的桃花瓣,被晨风吹起,飘飘扬扬,洒满了整条江。

然后那些花瓣也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离站在船头,看着空荡荡的岸边。

良久,他转身。

船还在。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船了。

船板上那木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鳞片——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船舷变成了鱼龙的脊背,船头变成了龙首,正仰着,对着天空。

是螭汐。

从头到尾,这船就是他的阴神驮着他们过的江。

陆离拍了拍祂的鳞片。

螭汐低鸣一声,身形一散,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水汽,飘落在陆离身侧,隐入他袖中。

陆离这才踏上岸,身后,江水依旧东流,桥上依旧车来车往。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条鱼龙驮着一个道士和一只鬼,渡过了这条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那只鸡还在抖。

它缩在陆离手里,脖子缩着,眼睛半眯,羽毛乱蓬蓬的——但那些羽毛……

陆离眯了眯眼。

红的、黄的、褐的、绿的……

这只鸡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艳。

“这是公鸡还是母鸡?”他自言自语。

鸡自然不会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看。

想了想,他翻了一下手,一枚鬼气铜钱就出现了。

“它是公鸡吗?”

铜钱抛起,翻转,落下。

正面。

陆离看着那只鸡。

“公的啊……”他嘀咕一句:“所以才这么花里胡哨?”

鸡没理他。

陆离把它拎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对着它说:“那你走运了,没死成,还落到我手里。”

鸡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抖,害怕他身上的阴冷鬼气。

陆离把它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有着七种颜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转着彩虹一样的光晕。

边缘还有一层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羽毛外面还裹着一层素白的纸,这是陆离留下的封印。

这是【嘲风】给自己的报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了。

陆离心念一动。

纸屑簌簌落下,化作惨白的鬼气,消散在晨风里。

羽毛的温度瞬间传到他手上。

烫。

不是烧灼的烫,是那种从魂魄里往外渗的烫。

这是凤凰的离火,对自己这【鬼神】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陆离眉头皱了皱,但没松手。

他想了一会后,把羽毛插在那只鸡的头顶。

鸡浑身一抖。

那一瞬间,它脖子伸直了,眼睛睁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

“叱——!”

不再是鸡叫,而是……凤鸣!

清越悠长,像一根线直直刺入云霄。

羽毛融进它头顶,那些七种颜色的光开始蔓延,从头顶往下,流过脖子,流过翅膀,流过尾巴——

鸡在变。

羽毛在变长,变宽,变密。

颜色越来越艳,越来越亮,红的像火,金的像阳,蓝的像天……

尾巴拖下来,拖成两条长长的翎羽,末端各有一个眼状的斑纹,流转着七彩的光。

体型也在变,越来越大。

半人高、一人高、比人还高……

头顶那根羽毛已经完全融入了它的血肉,化作一顶华美的冠羽。

羽翼华美,尾翎飘逸,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它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道士,神情高傲而矜持。

那一瞬间,陆离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嘲风。

但只是一瞬。

这只凤凰的眼睛里,没有嘲风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它看着他,像在等什么,像在期待什么。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他开口:“你的名字叫——”

他顿了顿。

“【朱羽】。”

朱,是离火的颜色。

羽,代表了鸟。

这就是阴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