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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九两金 > 第25章 猎人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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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洲,西加里曼丹,坤甸外海。

荷兰皇家海军的铁甲舰,在风浪中艰难地抛锚。

它的吃水线压得很深,但这并非因为燃煤充足。事实上,煤仓已经见底——而是因为它肚子里塞满了即将踏上死地的士兵。

舰长室被临时征用为作战指挥部。

范德海金将军亲自带队出征,军服领口敞开,在他周围,围坐着这次兰芳歼灭战的高级军官们:

海军上校斯佩克,脸色苍白,他是“自由号”惨案的直接制造者,如今只想用一场胜利来逃

避绞刑架。

陆军中校范德博世,负责指挥那支由安汶雇佣军和爪哇囚犯组成的先锋团。

还有情报官拉维诺,他正神经质地擦拭着眼镜。

这一战,动员力度之强,代价之巨大,所有人心知肚明。敢跳出来唱反调,或者不听军事调令的都被将军无情地战时管制了起来。

“诸位。”

范德海金环顾四周,“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处——东万律。

“海牙的调查团最多还有三十天就会抵达。也就是说, 在二十天内,如果我们不能把这面兰芳的旗帜扔进火里烧成灰烬,向国际社会发出声音。我们所有人,都会在军事法庭上见面。”

“将军,我们的补给线是个大问题。”

范德博世中校忧心忡忡,“这里不是爪哇的平原,也不是亚齐的山地雨林。婆罗洲沼泽遍布,雨林的密度更是不逊色于亚齐。

坤甸到东万律,直线距离虽然只有八十多公里,但这八十公里全是烂路。我们的重炮……那些12磅的克虏伯山炮,一旦陷进去就完了。”

“那就让苦力去推!让安汶人去扛!”

范德海金咆哮道,“没有重炮,难道你们手里的博蒙特步枪是木棍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部署战术。

“兰芳的华人,据情报显示,大部分民众和部队仍然集结在东万律。他们是一群矿工,哪怕手里有了几支美国枪,依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不懂战线,不懂侧翼掩护。”

“他们本质上是一个农业和矿业的武装定居点,缺乏战略纵深,且极度依赖河流运输。他们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和丛林游击。因此,我绝不会让我的士兵在雨林里和这群客家人捉迷藏。

坤甸是西婆罗洲的门户,兰芳人已经主动放弃了这里, 我们此时在坤甸集结,留下舰队封锁兰芳通往海洋的出口。

兰芳已经被封锁一个多月,没有海上的火药和盐铁、粮食补给,他们的实力最少已经削弱了一半。

马辰港和煤矿陷落,最少留下了他们一半的精锐和补给。等打下东万律,我们就重新夺回奥兰治煤矿,拿回我们的尊严!”

范德海金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了三道黑线。

“第一路,佯攻与封锁。”

指挥棒指向海岸线上的孟帕瓦。

“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营,配合剩下的炮舰,对孟帕瓦进行猛烈炮击,并做出登陆姿态。这里是兰芳通往海洋的唯一入水口,也是他们最重要的产盐地。只要这里一响,那些守财奴般的华人一定会分兵去救。这就拉扯开了他们的防线。”

“第二路,内河突进。”

指挥棒沿着蜿蜒的兰达克河(Landak River)逆流而上。

“利用我们征用的平底驳船,运送安汶雇佣军和两个连的正规军,轻装简行,沿河而上。

你们的任务是切断东万律与内陆达雅人部落的联系,防止那些猎头族给华人提供支援。彻底切断他们和达雅人以及奥兰治煤矿的守备部队的联系。”

“拉出一条封锁线,切断兰芳首府东万律撤退的路线,跟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第三路,也就是主力,铁锤。”

范德海金的棍尖狠狠戳在坤甸通往东万律的路上。

“我亲自率领两千五百名主力,携带所有重武器,沿河流正面推进。不做任何掩饰,大张旗鼓,像公牛一样压过去!我要让那些华人看着我们的军旗颤抖!

直逼兰芳的腹地,逼他们决战!”

“东万律,这是兰芳的总厅所在地,是他们的政治和精神象征。只要攻下东万律,毁掉他们的旗帜和权威,兰芳就会土崩瓦解。只要能给海牙交差,剩下的我们再慢慢进行!”

“可是将军,”情报官拉维诺插嘴道,“我们情报部门根据上一次的战事推测,兰芳新近补充的军事主官疑似受过西方军事教育,一举一动很有章法,他们的新军行动节奏也很快。而且,兰芳的客家人……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一百年,地形太熟了。”

“地形?”

范德海金冷笑一声,“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地形只是笑话。兰芳的总兵力有多少?满打满算最多几千能拿枪的,一个职业士兵也没有。而我们有四千人!还是久经沙场的正规军!”

“而且,我们有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优势。”

范德海金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阴鸷。

“那就是疯狂。”

“这是一场不受《日内瓦公约》限制的战争。我们不接受投降。所有的村庄,凡是有华人居住的,一律焚毁。所有的粮食,抢光。我们要制造恐慌,让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向东万律,吃光他们的粮食,瓦解他们的士气!”

“绝对不要以为这是雪耻的战争,诸位,这是我们的生死存亡之战!”

范德海金狞笑着,“东万律不是战场,那是他们的坟墓。我要在那里,给美国人,给英国人,给海牙,献上一场血腥的祭礼。”

”这一战,打赢了你我升官发财,打输了,那就是大部崩盘,大家一起上军事法庭谢罪!”

“为了女王!为了王国!”

————————————————————————

兰芳大总制,东万律,总厅忠义堂。

忠义堂内没有点灯,几支粗大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继绝存亡”四个大字映得忽明忽暗,宛如滴血。

兰芳的高级指挥官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这张沙盘是振华学营的测绘员花了三个月时间,用红泥和木屑一点点堆出来的,大致包含了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土丘。

坐在上首的,是阿昌叔和总长刘阿生。

阿昌,这位太平天国的老兵,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脸上的老年斑密布。

坐在他左侧的,是张牧之。

年轻,锐利,腰间别着一把美制柯尔特左轮。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正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坤甸方向。

而在沙盘周围,还坐着七八位兰芳的各矿区首领。

他们大多是客家宗族的族长,穿着传统的长衫,手里拿着烟斗,神情焦虑,窃窃私语。

“阿昌叔,张教官。”

一位年长的矿长磕了磕烟斗,打破了沉默,“探子回报,荷兰人这次是倾巢而出啊。密密麻麻的船,数不清的士兵,还有大炮。咱们兰芳现在的家底,能打仗的后生仔加起来也就那么多。硬碰硬,怕是……鸡蛋碰石头啊。”

“是啊,要不……咱们撤吧?”

另一位头目附和道,“咱们往山里撤,或者往北边英国人的地盘,或者煤矿那里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撤?”

阿昌叔睁开眼,扫过众人。

“往哪里撤?北边是英国人,东边是原始森林,南边是大海。一百零四年了,你们自家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再撤,就只有跳海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阿昌叔的声音不高,却震得人心头发颤,“这一次,荷兰人不是来收税的,也不是来换总长的。他们是来灭族的。范德海金那个独眼龙,在亚齐杀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

“在荷兰人眼里,兰芳是什么?不是一个国家,甚至不是一个政权!在他们那本账簿上,兰芳只是一个占了他们眼中地盘的竞争对手,外加一个不受控的矿工集团。

这几十年来,客家人自己开矿、自己收税、自己选大哥,日子过得比他们治下的爪哇人还要好。这对荷兰人来说,是最大的罪。为什么?因为我们在给周围的土邦做榜样,给南洋的华人做榜样!

他们的野心诸位现在都很清楚:彻底废除兰芳的自治。他们不要我们纳税,他们要的是我们的矿权、我们的行政权,要的是把我们从主人变成苦力。他们正在婆罗洲步步为营,切断商路,收买周边的苏丹,等兰芳力气耗尽,再一口吞下去。

虽然他们嘴上挂着上帝,穿着笔挺的军服,讲什么《国际法》,但你们要明白,那都是给欧洲人看的。现在,兰芳人举起了反抗的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是去给白人当狗,还是死得其所?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

“兰芳从罗芳伯时代的数十万之众,到现在,忍来忍去,领土和人口都萎缩成什么样子?还要跑?”

刘阿生沉默不语,抬起头看着一屋子的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量的人拖家带口的外逃,他又何尝不知。

兰芳鼎盛时十几万人,如今治下五万多人,青壮接近两万,在阿昌他们没来之前,一直是结寨自保,每个矿区都有武库,存放铁炮、枪和刀矛。人心不齐,加上荷兰人忙着打亚齐人,包括之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他们好多人都抱有幻想,也没怎么操练,

手下的人最多称得上一句民兵。青壮虽多,却也都是乌合之众。

整军经武这么长时间,两千名陈九陆续运过来的精锐,八百名客家新军,这就是全部家底,如今一半还都驻扎在煤矿和铁矿区,打?如何打?

可他不能说,事实上,他现在是兰芳原有体制内抵抗派的核心,若是他都没有勇气……

阿昌叔不理他,转过头,看向张牧之:“牧之,你来说。用你们学营的法子,给大伙讲讲,这仗怎么打。”

张牧之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废话,手中的竹竿直接点在了沙盘上的一条红线上——坤甸至东万律的河流。

“诸位叔伯。”

张牧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荷兰人的战略,我们学营的军官已经做过推演。”

“他们太急了。”

“虽然我们目前出海的路线被堵,情报断断续续,只能从北边的英国人那里高价买,但是这次荷兰人倾巢出动,显然是为了谋求一战功成。”

张牧之指着沙盘分析道,“荷兰人恐怕是急于在国际调查团到来前结束战争,转移矛盾。

急,就会出错。他们的这几千人,是拼凑起来的。有亚齐的残兵,有爪哇的守备。

这种部队,顺风仗能打,一旦受挫,立马崩溃。”

“他们的战术,是典型的欧洲阵地战思维。”

张牧之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一页,那是他在美国振华学营听课时的记录。

“我和负责德利战事的庚寅不同,我在学营主研的就是防御战。”

“我们在振华学营研究过两个案例。一个是美国内战。南军虽然兵力劣势,但利用内线作战和战壕体系,多次击败北军。特别是彼得斯堡围城战,证明了堑壕体系对进攻方的巨大杀伤力。”

他又念出了另一个词:plevna(普列文)。

“这是四年前,俄土战争(1877)中的普列文要塞保卫战 。

土耳其人奥斯曼帕夏,利用简易的土木工事和连发步枪,在绝对劣势下,三次击退了俄国大军的冲锋,杀伤俄军数万人。这简直是防御奇迹!”

张牧之转向阿昌叔:“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虽然射程远,但它是单发装填,射速慢。而我们手中的振华一式(仿温彻斯特1873),虽然射程近,用的是手枪弹,但它是连珠枪!在近距离,一支温彻斯特的火力等于十支博蒙特!”

“所以,我们的战场不能在东万律,防守战对我们绝无益处。”

“我们要想办法利用他们进军的地形,限制他们的火炮展开。构筑伏击圈,把他们放进来杀!”

“荷兰人现在的打法,就像是美国内战初期的北军,迷信火炮和列队冲锋。而近二十年的所有以弱胜强的战役无不表明,以后是堑壕战的天下。”

张牧之的竹竿在东万律南面二十里的“老虎岭”重重一点。

“荷兰人以为我们会死守东万律?不。”

“他们有克虏伯大炮,咱们没必要修建工事送死,我们的防御设施挺不过两轮炮击,东万律,它更像是一个巨型武装村寨。防御体系主要由坚固的木栅栏、土垒、壕沟以及周围茂密的热带雨林构成。这些在大炮面前形同虚设。”

“我们必须要把他们阻断在半路上,给他们修一座坟墓。”

“战略第一步:诱敌深入,坚壁清野。”

张牧之看向那些矿工首领,“东万律外围沿途河边,尽数放弃。除了留几百人虚张声势,其他的全部撤回来。兰达克河上游,也尽数放弃,把村镇和周边矿区村落的人都收拢回来,要尽快,荷兰人的驳船和炮艇很快。”

“我们要给范德海金一种错觉:兰芳怕了,兰芳在收缩,兰芳主力都龟缩在东万律等着他来宰。”

“第二步,一定要在咱们预设的战场来打,进行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张牧之的手在老虎岭一带画了一个圈。这里地形狭窄,两边是烂泥塘和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土路,是通往东万律的必经之路。

“荷兰人的部队数量庞大,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以及避免伏击,他们势必使用炮艇转运,也就是这里,兰达克河,行至分叉口,需要转入更细的支流 —— 东万律河,这条河比兰达河窄得多,大一点的船就进不去了。

兰芳在这里开采金矿已经一百年,大量的洗矿泥沙被排入河中,导致东万律河河床严重淤积,水位变浅。他们的船只能在这里搁浅,下船步行。

这就导致他们的部队必然在这里设营,走这条土路。不必在意他们是否分兵,只要能打赢正面战场,就大势已定!”

“我们要在这里,老虎岭,挖战壕。”

“不是以前那种防土匪的浅沟。是深壕!要有防炮洞。在战壕每隔几十米修一个突出的阵地,让士兵从侧面射击进攻的敌人。

其他人利用战壕和土墙排枪射击,掩护头部。这是我在学营里学的,专门克制只会排队枪毙的洋鬼子。”

“我们有一千二百支温彻斯特连珠枪,还有五挺加特林。”

张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在开阔地,这些枪射程不如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但在丛林隘口,在两百米内的近战里,这就是绞肉机!”

“我们要把这几千荷兰人,放进这个口袋里。”

“最后,就是断其后路,关门打狗。”

张牧之看向阿昌叔,“等荷兰人主力一旦要在老虎岭下僵持,我们要有一支奇兵,冒雨穿过东边的雨林,切断他们的撤退线,这需要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要决战,我们就主动凑上去打!”

“目前,双方对彼此的情报都不明朗,但我们有新军,有新枪,有未曾露面的加特林,必须要在开阔地打正面才能战果最大化,而荷兰人同样需要列横阵才能火力最大化,正合他们意!如果等他们陆续收集情报,开始警惕后,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正面作战的机会!”

“万一和苏门答腊一样陷入到拉锯战,游击战,我们只能放弃所有的地盘,跑到雨林里当猴子!连珠枪和加特林在雨林里没有任何优势!”

大堂内一片死寂。矿主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械斗,习惯了守寨子,哪里听过几千正规军来袭,还要主动迎上去打?

“后生仔……”一位头目颤巍巍地问,“这……这能行吗?那可是荷兰皇家正规军啊。”

“能行。”

回答的不是张牧之,是刘阿生。

“张教官说的是兵法。我说点咱们客家人的话。”

“这一仗,咱们的目标,不是守住东万律,也不是把荷兰人赶回去。”

“是打出咱们的窝囊气,我跟着上前线,打不赢,我第一个去送死!”

阿昌叔冷冷一笑,“打出窝囊气?”

“是不管死多少人,争取全歼这支部队!”

“全歼?!”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全歼。”

阿昌叔的声音里带着血腥味,“荷兰人为什么要来?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杀咱们没有代价。

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疼了,赶跑了,过几年他们还会来。打得不痛不痒,全盘散沙化,难道还要和亚齐人一样打上这么多年?用不了几年,咱们自己的小伙子就跑光了!

打个八年仗,兰芳就废了!

只有这一次,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把那个独眼将军的脑袋挂在总厅门口……”

“咱们才能真的在南洋站住脚!英国人才会把咱们当人看!美国人才会觉得咱们有价值!”

“杀人立威,以战止战。”

阿昌叔猛地把短刀插在沙盘上,刀锋入木三分。

“我命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那些犹豫的矿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挺直了腰杆。

“张牧之!”

“在!”

“你带振华学营的学生兵,还有那一千二百支连珠枪,负责老虎岭正面防御。给我挖最好的战壕,荷兰人就是把山炸平了,你也得给我钉在那儿!”

“是!人在阵地在!”

“刘老三!”

“在!”

“你带各矿区的兄弟,配合张教官进行土木工事,同时清理隘口的射界,也要给我守住两翼的林子。不能让荷兰人趁机溜进来。

另外,发动所有的妇孺,冒雨送饭、送弹药。告诉大家,这一仗输了,男的杀头,女的为奴,谁也别想活!”

“得令!”

“至于切断后路……”

阿昌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带那些老太平军去。”

“阿昌叔!您是总指挥……”张牧之急道。

“我是总指挥,但我更是这帮老兄弟的头。”

阿昌叔摆摆手,“穿鬼林,走泥沼,这活儿除了我们这些当年光脚走遍半个中国的老骨头,没人干得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是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算是去见天王,见老梁有个交代。”

“听着!”

阿昌叔环视众人,声如洪钟。

“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大清不管咱们,洋人算计咱们。咱们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地。”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荷兰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是个窟窿!”

“今晚造饭,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明天一早,全军开拔老虎岭!”

“你们是矿工后裔,打洞挖沟还能怯了场?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们!”

“如果不胜,兰芳……以后就干脆除名吧!”

————————————————

婆罗洲,兰达克河(Landak)与东万律河交汇处

光绪七年九月,正午。

蒸汽驳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龙骨在淤泥和沙砾上拖行的声音。

船停了。不是停在码头,而是卡在了河中心。

范德海金站在船头,不得不眯起仅剩的那只眼,以抵挡正午毒辣的赤道阳光。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海军上校斯佩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前方那条明显变窄、水色浑浊的支流,“前面的东万律河完全淤塞了。该死的,这里的水深连吃水最浅的炮艇都过不去,全是沙子和烂泥!”

范德海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

他知道这河水为何如此浑浊。这是一百年来的洗矿水。

兰芳的那群客家矿工,像白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百年,把上游的金矿淘洗了一遍又一遍,排出的泥沙硬生生把这条原本通畅的河流变成了现在的泥潭。

他举起望远镜,扫视着河岸。

正如情报所言,这里是一片典型的热带河口三角洲。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红树林和次生雨林,只有中间这一条因为采矿运输而被常年踩踏出来的硬土路,像一条灰色的伤疤,蜿蜒通向内陆深处。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伏击,没有冷枪,甚至连受惊的飞鸟都没有。

“兰芳人撤了?”

身旁的范德博世中校有些疑惑,“如果是我,我会在这里设防。这是天然的阻击点。”

范德海金放下望远镜,

“他们是矿工,不是军人。

孟帕瓦的炮击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东万律有修筑了几十年的防御工事,恐怕他们是企图在那里凭借人多和我们决一死战。”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的船队。

范德海金指向那片泥泞的河滩。

“把安汶人派到最前面做先锋,沿着那条硬土路前出侦察至少一到两公里,占领河岸两侧的制高点和红树林边缘。告诉他们,进入丛林后,凡是看见的活物,不管是人是猪,一律射杀。”

“爪哇的苦力营,把那些克虏伯山炮给我推下去!哪怕是陷在泥里,用肩膀扛,用鞭子抽,也要给我扛上岸!”

看着士兵们开始乱糟糟地跳进齐腰深的泥水中,咒骂着、推搡着将沉重的军火箱和火炮往岸上运,范德海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脚下那条因为淤泥而断绝了航运的河流,心中冷哼一声。

“以为靠淤泥就能挡住皇家陆军的靴子吗?天真。”

他再次看向那条通往内陆的硬土路。

路面狭窄,两边的雨林尽管随着多年砍伐,已经退化稀疏。

但是路基松软,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丛里仍旧能藏人。

这种地形对于防守方是天堂,对于进攻方则是地狱。一旦进入野林,视野很少超过50米。这极大地削弱了荷兰军队赖以自豪的排枪射击纪律和远程步枪优势。博蒙特步枪的600米有效射程在这里毫无用处。

荷兰士兵背负着沉重的背包、弹药、毯子,穿着吸水后重达几公斤的毛呢军服,在高温高湿下行军,体能消耗是常人的数倍。

而兰芳战士多穿短打,熟悉气候,甚至可以在林子中潜伏数小时。

“命令工兵和先头部队砍伐登陆点附近的高草和灌木,确保视野开阔,防止敌军潜伏在近处!”

“大炮拖上岸,第一时间构建滩头阵地!”

“不要给那群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