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汇报的是新近被破格提拔为国务秘书、主管对外贸易事务的卡尔·弗里德里希·戈德尔特博士,一位年仅四十二岁、出身学术界、精通数国语言与国际经济的经济学教授。他面前是《对外贸易与外汇管理紧急令》及配套的《中欧内部优先贸易协议》草案。
“陛下,各位阁下,”戈德尔特的声音冷静而富有条理,“基于对当前全球贸易格局剧变的分析,我们的策略是‘防御’与‘开拓’并举,短期求存,长期布局。”
他展开一份图表,“防御方面:第一,授权帝国经济部,对非必需消费品实施临时性进口关税上调,并建立严格的进口配额许可证制度,以最大限度节约宝贵的外汇储备,并为国内受冲击产业提供喘息空间。”
“第二,成立‘帝国外汇管制办公室’,对资本跨境流动,尤其是投机性资本外流,实施更严格的监控与审批。”
“开拓方面,”他切换了图表,指向世界地图的亚洲部分,“成立‘帝国对外贸易振兴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执行国家贸易战略的半官方机构。”
“其首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开拓新的、具有长期潜力的海外市场,以降低对目前陷入深度萧条的美洲市场的过度依赖。我们的重点方向是....”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亚洲,特别是华夏与日本市场。”
这一宣布引发了长桌两侧轻微的骚动和低声议论。
一位资深外交官,曾长期驻伦敦和华盛顿的冯·德·舒伦堡伯爵忍不住开口,语气谨慎:
“戈德尔特博士,我理解开拓新市场的必要性。但华夏市场……固然人口众多,潜力巨大,然而其政局之混乱有目共睹。南京国民政府的实际控制范围有限,军阀割据,战事频仍,法律与税收体系极不统一,商业风险极高。更关键的是,其民众购买力普遍低下,能否消化我们高质量的工业产品,存疑。而日本,”
他转向另一位同僚,“其工业化进程迅猛,在许多领域已成为我们的竞争者而非单纯的消费者。且其政治走向,特别是军部势力的膨胀,令人不安。将过多资源投向亚洲,是否是一种风险过高的战略转移?”
“伯爵阁下所言均是现实挑战,”戈德尔特坦然承认,但随即反驳,“然而,我们必须正视另一个更紧迫的现实:北美市场正在坍塌,保护主义壁垒日益高筑,我们的出口订单正在以灾难性的速度消失。”
“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策略已经被证明是脆弱的,亚洲,尤其是华夏,拥有我们急需的多种战略原料,以及一个未来可能成长起来的、庞大的消费品市场。”
“现在介入,固然困难重重,充满不确定性,但这恰恰是长远布局的先机。等待局势明朗再去争夺,届时面对的竞争者将更多,门槛将更高。”
他继续阐述具体策略:“对华夏,我们将采取灵活务实的多层次接触。一方面,与南京国民政府建立正式的经贸关系框架,探讨在铁路、公路、电力、通讯等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长期贷款与技术合作,以德国设备、技术和工程师,换取矿产开采权、农产品采购协议以及逐步开放的市场准入。”
“另一方面,不排斥与那些控制着资源丰富地区、政局相对稳定的地方实力派,如山西、广西、广东的军阀集团,进行区域性的、以货易货或资源换装备的实质性交易。我们需要的是现实的商业利益和资源渠道,而不仅仅是外交承认。”
“对日本,”戈德尔特推了推眼镜,“策略应定为‘合作与竞争并存,保持技术梯度优势’。在高端精密机械、特种钢材等领域,我们应保持技术领先地位,通过技术许可、合资建厂等方式进行合作,同时严格保护核心工艺。”
“在汽车、通用机械等竞争性领域,承认日本企业的进步,寻求市场细分与差异化竞争,同时,积极探索在第三方市场,如荷属东印度群岛、英属马来亚、印度王国、暹罗等东南亚地区的合作可能性,共同开发资源,避免恶性价格战。”
威廉皇帝一直静静地听着这场争论。他清楚,转向亚洲的决定,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欧洲精英看来,是激进且充满未知风险的。
但源于另一段时空记忆的警示,让他确信过度依赖由美和英主导的、周期性危机频发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对德意志这样后起的工业强国而言,蕴含着巨大的战略风险。
帝国需要更广阔、更多元的经济腹地和资源来源,需要在西方体系之外,开辟属于自己的“经济空间”。这不仅是应对眼前危机的权宜之计,更是为帝国长远发展铺设的战略轨道。
“戈德尔特博士阐述的方向,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威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为争论定下基调,“具体执行策略上,需如博士所言,灵活务实,分层推进。与华夏的接触,要着眼实际利益,少涉入其内部政治纷争。对日本,要保持清醒,既要利用其工业化需求,也要警惕其扩张野心可能带来的冲突。当前的重中之重,”
他加重语气,“是立刻推动《华欧内部优先贸易协议》的签署与落实。我们必须首先将奥地利捷合众国、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巴尔干盟友等紧密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内部关税降低、产业分工互补的‘经济稳定区’。这是抵御外部风暴最直接、最可靠的避风港。外交部与经济部需立即组成联合代表团,赴各盟国首都展开紧急磋商,务必在两个月内达成原则性协议。”
会议持续至午夜时分。当最终敲定的法案纲要被整理成文,等待次日上午提交御前会议做最后形式上的审议时,与会者无不感到精疲力竭,同时也被一种沉重的使命感所笼罩。
“威廉新政”的核心纲要经过精心剪辑和包装,通过官方通讯社和受控的主流媒体向公众发布后,在社会层面激起了复杂的反应。
在失业救济办公室外排起的长龙中,在因停工而沉寂的工厂大门前,消息带来了一线希望的光亮。
报名参加公共工程招募站的人数在公告发布后一周内激增了数倍,申请紧急食物补贴和燃料券的家庭更是挤满了各地的社会福利局。
对于无数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普通工人、小店主和农民而言,国家伸出的这只强有力的手,无论其动机如何,至少意味着短期内不至于饿死冻毙的可能。
然而,疑虑、批评和反对的声浪同样在社会的不同层面涌动着。保守派的报纸,如《十字架报》和某些地方贵族资助的刊物,用晦涩但指向明确的社论,批评政府的大规模干预“违背了自由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警告“无节制的公共债务将如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危及帝国子孙后代的财政健康”。
极左翼的社会民主党报刊和地下流传的共产主义传单,则抨击新Z是“用纳税人的钱为垄断资本输血”。
城市中产阶级和储蓄者,虽然暂时未受失业冲击,但对未来货币贬值和通货膨胀的担忧开始滋生,尽管帝国银行反复发布公告承诺将严格控制基础货币供应,维持金马克的稳定。
在容克地主庄园的橡木镶嵌的吸烟室里,在鲁尔区工业巨头私密的狩猎别墅中,在传统军官团聚集的柏林“陆军俱乐部”的角落,不满的情绪则以更尖锐、更私密的方式表达着。
“皇帝陛下显然是被他身边那群从理工学院和商学院毕业的‘技术官僚’还有那些得寸进尺的工会头子给迷惑了!”一位拥有广袤东普鲁士土地、姓氏可追溯到条顿骑士团的冯·某伯爵,在梅克伦堡友人的庄园晚宴后,对着几位同样眉头紧锁的同侪低吼道,手中的白兰地杯剧烈摇晃。
“补贴?那就像给即将饿死的看门狗扔一块带肉的骨头,看似施舍,实则是要它改变看家护院的方式!他想要我们的庄园像工厂一样核算成本利润,还要我们和那些世代依附于土地的佃农、甚至那些不安分的自由农搞什么‘生产合作社’!上帝啊,霍亨索伦的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何止农业!”一位在鲁尔区拥有数座煤矿和钢铁厂、同时身兼帝国议会议员的工业巨头,声音压抑着愤怒,“贸易转向亚洲?简直是异想天开!华夏人连一条像样的铁路都维护不好,拿什么来购买我们精密复杂的重型机床?”
“至于日本人,他们就像最狡猾的学徒,拼命抄袭、模仿我们的技术,然后用低廉的工资和价格抢夺原本属于我们的市场!这根本不是开拓,这是在自毁我们的基业,是把帝国的经济未来寄托在流沙之上!”
另一位参与军火生产、与总参谋部关系密切的企业主,则更关心工业法案的影响:“《工业紧急状态法》……今天派来的是‘生产合理化顾问’,明天就可能变成决定生产配额和产品价格的‘国家督导员’!”
“今天要求我们不能裁员,明天就可能规定我们必须生产什么、以什么成本生产,这是自由经济的终结,是国家社会主义幽灵的第一步!我们正在亲手将经济的缰绳交给一群坐在柏林办公桌后的官僚!”
这些在私人圈子里流淌的怨言、担忧和愤怒,如同地下的暗河,通过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姻亲关系、商业纽带和旧日同僚情谊,悄然汇聚到了一些更有权势、也更危险的人物耳中。
对于莱因哈特·冯·严副官长以及他背后那位深藏不露的元老而言,新政所引发的社会各阶层的紧张感,以及统治集团内部日益加深的分歧与裂痕,正是他们筹划中的“日冕行动”所急需的社会氛围和政治突破口。
在他们看来,皇帝越是推行这种激进的政策,就越会疏远传统的支持基础,越会暴露出其决策背后的“异常”逻辑,从而为他们“拨乱反正”的行动提供更多的潜在同情者与合法性依据。
....
几个月后的上海外滩的某饭店顶层套间,一场低调但参与者皆具分量的商务会谈正在进行,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从黄浦江传来的汽笛声仍隐约可闻。
长桌一侧,德方代表以帝国对外贸易振兴公司东亚总干事赫尔曼·沃斯博士为首,陪同的有驻上海总领事埃里希·科尔特、以及来自西门子、克虏伯、法本等公司的商务代表。
另一侧,中方代表则呈现出这个时代华夏特有的复杂格局:金陵国民政府实业部的一名司长及其随员,代表着试图整合全国经济的中央力量。
两位来自江浙财团、与国民政府关系密切的银行家兼实业家,代表着新兴的民族资本;还有一位是控制华北部分地区、与德国曾有过军火贸易往来的某北方军阀派系驻沪商务联络代表,其背后是地方实力派的利益。
会谈语言以德语为主,辅以翻译,沃斯博士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
“……尊敬的各位先生,德意志帝国政府与工商界,深切理解贵国目前正处于国家统一与现代化建设的关键历史时期所面临的诸多挑战,我们并非带着殖民者的优越感而来,而是秉持着平等互利、共同发展的精神,希望建立一种长期的、战略性的合作伙伴关系。”
他展开一份精心准备的清单:“帝国愿意在以下几个方面提供实质性的支持:第一,提供长期低息贷款,专项用于贵国必需的交通、能源、通讯等基础设施建设,例如陇海铁路西延、粤汉铁路完善、长江沿岸港口现代化、以及华北与华南的电站建设。”
“贷款可以部分以贵国的矿产、农产品等实物偿付。第二,提供最新的工业机械、成套设备,并派遣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技术专家,协助贵国建立自己的重工业基础,特别是钢铁冶炼、基础化工和机械制造领域。第三,在技术培训与人才培养方面进行深度合作。”
沃斯博士顿了顿,目光扫过华夏方代表各异的表情:“作为这种友好合作的互惠,我方希望:首先,获得长期、稳定、价格优惠的特定矿产原料供应,如江西的钨、湖南的锑、西南的锡、以及桐油、猪鬃等农产品。其次,在关税方面,希望能获得稳定的、可预期的最惠国待遇,以便帝国优质的机械、精密仪器、医药、化工产品能够更顺畅地进入贵国市场,服务于贵国的建设事业。”
金陵方面的司长,一位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用谨慎的官方口吻回应:“沃斯博士,总领事先生,我谨代表国民政府,对德意志帝国展现出的合作诚意表示赞赏。先总理中山樵先生在其《建国方略》中,早已勾勒出china工业化与现代化的蓝图,外来资本、技术与友谊,确是实现这一蓝图的重要助力。”
“您所提及的诸多合作领域,如赣南钨矿的现代化开采、华北铁路网络的延伸、长江流域水力发电的开发等,都与我国当前的建设重点高度契合。我方愿意就此进行深入、具体的探讨。”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至于关税与市场准入问题,我国自有相关的海关税则与贸易法规需要遵循。原则上,我们欢迎一切基于平等互惠的国际经贸合作。”
“具体的优惠安排,需经过正式谈判,并考虑到与其他国家的既有条约关系,以期在不损害我国主权与经济利益的前提下,达成共赢的协议。”
他的表态积极而留有余地,既看重德国可能带来的资金和技术,也对潜在的经济渗透和政治影响保持着官僚体系特有的警惕。
奉系军阀的代表则显得更为直接和务实,他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官话,通过翻译说:“我们大帅一向重视与德国的友谊,之前购买的毛瑟步枪和克虏伯山炮以及“一号”坦克质量上乘,官兵用着顺手。现在搞建设,更需要德国的机器和技术。我们那边有煤,有铁,还有一些特产。”
“用这些东西换机器、换设备,甚至换几条步枪生产线,都是可以谈的。只要价钱公道,交货及时。”
他代表的势力更关注眼前的、区域性的实际利益,急需工业设备和军备巩固地盘,对中央政府的统筹和长远规划并不太在意,合作模式也更倾向于直接的、以货易货的短平快交易。
谈判在具体的项目细节、贷款利息、技术转让程度、关税税率、矿产定价等方面陷入了艰苦的拉锯。文化差异、法律体系的不完善、政局的不稳定与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不断给德国人的东方开拓之旅制造障碍。
然而,德国强大的工业实力、相对“平等”的合作姿态,以及其提供的正是华夏工业化初期最急需的“硬”技术,仍然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华夏精英和实力派的兴趣。
经过数周磋商,几份初步的意向性协议得以签署,涉及江西某钨矿的勘探合作、向华北某省提供小型炼钢设备与技术指导、以及德国医药公司在上海设立分厂等相对小规模的项目开始落地。
虽然这只是涓涓细流,但标志着德国资本与技术向东方渗透的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