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周五。
早晨,吃完陈婶煮的面耳朵,吕辰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雨水追了出来:“表哥,你今天去请人,名单带了吗?”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这几天一直忙着收拾新房。
家具、被褥、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置办,就算娄晓娥和陈雪茹帮衬着,也累得不轻。
“带了,你放心。”
吕辰摆摆手,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来到所里,先去了王卫国的办公室。
王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钢笔,皱着眉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
“吕辰?这么早?”
“有事找你。”吕辰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给王卫国递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王卫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什么事?你说。”
吕辰从笔记本里抽出两份名单,递过去。
“这是雨水婚宴的宾客名单,我想请你帮个忙,请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们。”
王卫国接过名单,先看了那张短的。
上面写着24个人的名字,都是他们这一拨的老人。
吴国华、钱兰、李师兄、任长空、陈志国、汪传志、诸葛彪、谢凯……
“这24个人,是请他们正日子早上到家里帮忙送嫁的。”吕辰弹了弹烟灰,“雨水出嫁,家里得有人撑场面。你们这些老兄弟,得出力。”
王卫国点了点头,把短名单放在桌上,又看那份长的。
那份长名单密密麻麻,写了足足四五页纸,270多个人。
有厂里的领导,有所里的同事,有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有食堂的师傅,有车间的工人,有卫生所的医生护士,还有街道办的干部。
王卫国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分两天办?”
“对,正日子是五月初六。嗯,6月9号,家里地方小,不方便大操大办。到了14号,正好是周日,就在厂里的机关食堂备一杯薄酒,请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
“厂里,所里小两万人,凭你和柱子哥的人脉,只请270多人,怕是不妥吧?”
“就请这么多,不过想来的也欢迎,咱们备了700人的饭菜。”吕辰补充,“不是请喝喜酒,是答谢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雨水要出嫁了,我想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顿饭,表达一下感谢。卫国,记得说明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王卫国点点头:“地主老财啊,请这么多人吃饭?就不怕把你吃穷了?”
吕辰想了想:“你说的也对,我临时改一下主意。这270人,还是不收礼的,不过这24人,就要收礼,雨水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都要送礼。”
“这不用你改主意,雨水妹妹出嫁,咱们就该添个妆!”
王卫国把名单收好,夹在文件夹里。
“行,这些人,我帮你请,厂里所里的领导,你得自己去请。”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拿了两包烟丢在他桌子上。
从王卫国的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往周主任的办公室走。
周主任正在打电话,吕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周主任挂了电话,才敲了敲门。
“进来。”
吕辰推门进去,周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在看什么。
看见吕辰,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吕工?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周主任递了一根。
周主任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什么事?”
“周主任,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家里的事。”吕辰的语气很正式,“我表妹何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我想请组织上批准,周日那天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请厂里和所里的同志们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他从本子里抽出那张长名单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拟邀请的名单,270多人,都是厂里和所里的同事。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周主任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都看了,有的还在旁边用笔打了个勾。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工,这些年,你们家对厂里、对所里的贡献,组织上是清楚的。雨水结婚是喜事,所里支持!”
他顿了顿:“周日那天,我会到场,喝一杯水酒。”
吕辰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周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周主任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别客气。”
吕辰又坐回去,周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给雨水的嫁妆。不多,你别推辞。”
吕辰接过信封,在手里捏了捏,厚厚的,里面应该是些钱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主任摆了摆手。
“别说了,这是组织上的意思,不是我个人的。雨水是厂医院的职工,不仅服务厂里,也服务所里,她结婚,组织上应该表示一下。”
吕辰把信封收好,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
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星海教授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窗外的院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吕辰,笑了。
“小吕,来了?”
“教授,我来请您喝杯酒。”吕辰走进去,“我表妹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刘星海教授笑了起来:“雨水要结婚了?好,好,好!男方是谁?”
“张少昆,陶瓷中心的技术员。”
“张少昆……”刘星海教授想了想,“是叶谈在上海带的那个学生?”
“对,就是他。”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叶谈和我报备过他,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是个好苗子。”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周日那天,我一定到。你帮我转告雨水,祝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教授,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的学生,说这些见外。我也算是雨水半个家长,她结婚,我得出面。”刘星海教授摆了摆手,“去吧,还有很多人要请吧?”
“是,还有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魏教授、金教授、方教授他们,我都要去请。”
“行,去吧。别耽误了。”
从刘星海教授办公室出来,吕辰又依次去了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魏知远教授、金柔教授、方教授的办公室。
每个人他都亲自去请,亲自说明情况,亲自递上名单。
一圈下来,所里的领导基本上都请了。
吕辰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他出了研究所大门,往厂办走。
走进办公楼,先去了革委会主任郑长策的办公室。
郑长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革委会主任”几个字。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郑长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吕工?坐。什么事?”
吕辰坐直身子:“郑主任,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家里的事。我表妹何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我想在周日那天,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请厂里的同事们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他从本子里抽出那份长名单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拟邀请的名单,厂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在上面。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郑长策接过名单,翻了翻,放在桌上。
他没有看名单,而是盯着吕辰看了几秒。
“吕工,何医生结婚是喜事。厂里这些年,你们家贡献不小。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何科长操心着厂里的伙食,何医生操心着职工们的健康,这个喜事,厂里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一些。
“食材、酒水这些,怎么安排的?”
“郑主任,食材的事,老家白杨村的乡亲们心疼雨水,愿意出。头一天运到厂里,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不花厂里的钱。酒水用家里的粮票和钱,从正阳门小酒馆里请他们煮了一缸,也是自家出的。”
郑长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吕辰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郑长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些声音。
“吕工,白杨村是厂里的蔬菜基地,这些年一直供应厂里。何医生结婚是大事,这些蔬菜,厂里出了。不用村里的。”
吕辰连忙摆手:“郑主任,千万使不得。这是家里的私事,不能用厂里的东西。”
郑长策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吕工,我从1961年到厂里,一直分管安全。这些年,厂里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热处理线的建设、余热发电项目……,生产建设轰轰烈烈,哪一样离得开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不说你,就说何科长,这些年一直打理厂里的接待灶,兄弟单位来人,哪个不竖大拇指?还有雨水,她在厂医院一直服务职工健康,职业病防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于情于理,她结婚,厂里都不能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一些。
“这件事,我会和巴雅尔副厂长说明。你不用担心。”
吕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郑长策的眼睛,语气真诚。
“郑主任,谢谢您。但是,这件事……”
“别说了。”郑长策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吕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郑长策是革委会主任,按说这种私事,他不应该主动揽过去。
厂里出蔬菜,看起来是好事,但传出去,对吕辰未必是好事。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吕辰利用关系占厂里的便宜,那就麻烦了。
但郑长策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随口一说。
吕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
“郑主任,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郑长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吕工,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我担任厂里的革委会主任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上面的要求,是斗争要搞得轰轰烈烈,要拿出成绩。但我是管安全出身的,我知道,斗争搞过头了,生产就要乱。生产一乱,安全就要出问题。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这个革委会主任,既要搞斗争,还得压着厂里的积极分子,不能让他们闹得太凶。左得罪人,右得罪人,吃力不讨好。”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国家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有序的制度建设会紧随其后,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恐怕……落不得好下场。”
这话很沉重,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吕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长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不能往外说的实话。
他能把这些话说给吕辰听,说明他已经把吕辰当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或者说,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吕辰斟酌着开口。
“郑主任,您的处境,我理解。但这种事,我……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郑长策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你出主意。我就是……跟你说说。”
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医生的事,你放心。厂里这边,我帮你协调。你安心办喜事。”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郑主任,谢谢您。”
“去吧。”
从郑长策的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了巴雅尔副厂长的办公室。
看见吕辰进来,巴雅尔热情招呼吕辰坐下。
“小吕来了?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巴雅尔递了一根。
“巴雅尔厂长,我表妹雨水要结婚了。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巴雅尔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何科长来和我申请过食堂,到时候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吕辰。
“对了,刚才郑主任来找过我,说了蔬菜的事。”
吕辰心里微微一紧。
“巴雅尔厂长,蔬菜的事,我跟郑主任说了,用家里的,不用厂里的。”
巴雅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吕,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形势,你最好不要占这种小便宜。传出去,对你不好。”
吕辰点了点头:“巴雅尔厂长,我明白。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巴雅尔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从巴雅尔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邀请了工会主席刘大银、副厂长郑先?等厂领导。
每个人他都亲自去请,亲自说明情况。
一圈下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吕辰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书记办公室走了过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东头,门关着,门口没有挂牌子。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吕辰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拿起一包烟抽了一根,剩下的丢给吕辰。
“小吕,坐,自己倒水!”
吕辰拿起保温壶,给李怀德的杯子添了水,又自己倒了一杯。
“书记,雨水结婚这事您也知道,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李怀德没说去不去,他看着吕辰,语气随意。
“小吕兄弟,你知道郑长策的靠山是谁吗?”
“不知道。”
吕辰摇头,他一个搞技术的,不会去关心这些。
他也不惊讶李怀德知道这件事,李怀德在厂里经营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风雨不透,知道这些不稀奇。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靠山在市里,1961年,厂里出了贾东旭那事,那时候咱们还不是部属企业,那位领导趁机把他安排了进来。这些年,他在厂里管安全也是有方法、有成效,随着厂里升级部属,那位领导也坐上了那个位置。但是花无百日红,那位领导一线出身,注重实干,因为反对斗争,被送去了干校,情况不容乐观。上面的已经觉得郑长策斗争不力,一直是我和林厂长帮忙周旋,他才勉强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吕辰沉默了几秒:“他想让我帮他。”
“帮你什么?”
“帮他……找一条退路。”
李怀德点了点头。
“他这样做,目标无非两个。第一个,是刘星海教授。凭刘教授的身份和资历,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安全落地。”
他弹了弹烟灰。
“但是刘教授是什么人?那是国家的人。刘教授一句话,能让他安全落地,也能让他万劫不复。他不敢碰刘教授,风险太大,收益虽然高,但不可控。”
吕辰接过了话头。
“第二个目标,是我。我是工业部专家党支部的人,在部里有一些关系。他想通过我,打通一条通道,或者说,找一个在关键时候能说上话的人。”
李怀德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长策这个人,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就一直在做生产安全工作,开始就在煤矿里,从唐山做到廊坊,从廊坊做到北京,是一个极度反感不可控因素的人。安全工作的核心,就是把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变成确定的,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堵死。”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
“可他偏偏当上了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他反而成了他自己最反感的那种人。身在局中,无法自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看着吕辰,语气认真起来。
“小吕,哥哥我告诫你一句。郑长策背后的势力,斗争非常恐怖。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关键时候,看情况。事有可为,就拉他一把。事不可为,就顾好你自己。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还有星河计划要做,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
李怀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行了,不说这些了。雨水的事,你放心。周日那天,我一定到。”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书记,谢谢您。”
“去吧。”
从李怀德的办公室出来,吕辰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李怀德说的对,郑长策的事,他不会主动去管,但也不会完全不管。
大家都是在这条船上的人,能帮一把的时候,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抽着烟,慢慢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