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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中午,吕辰请了假,到市委宣传部接了娄晓娥。

夫妻俩一前一后,往火车站赶。

今天是端午节,虽然不兴放假,但街上男男女女不少,青春的气息在京城里弥漫。

娄晓娥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你说姑父会不会带白寡妇一起来?”娄晓娥问。

“难说,估计会一起来。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接着。”

“希望场面好看点。”

把车锁在广场边的车棚里,两人往出站口走。

等了一会儿,广播里报了保定—北京车次的到站信息,人群开始骚动。

又过了四五分钟,出站通道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何大清从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白秀英,再后面是白秀英的两个儿子。

白秀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衫,头发扎了起来,紧跟在何大清后面。

大儿子刘解放二十出头,长相端正,但眼神有些飘,出了站就东张西望。

小儿子刘援朝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军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吕辰侧过头,低声对娄晓娥说了一句:“白秀英和两个儿子也来了。”

娄晓娥眉头微皱,嘴唇抿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

何大清也看见了吕辰,脚步加快了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他走到出站口,把提包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小辰,来了?”

“姑父,白姨,二位兄弟。”吕辰上前接过提包,“一路辛苦了。”

“顺利,顺利。”何大清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白秀英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小辰,麻烦你了。这位是晓娥吧?”

娄晓娥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白姨好。”

刘解放伸出手:“吕哥,麻烦你们了。”

吕辰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人的光。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刘援朝站在后面,低着头,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吕辰叫了一辆三轮车,安排众人坐上。

“走吧,先回家。”

何大清坐在吕辰的自行车后座上,白秀英坐在娄晓娥的后座上,刘解放兄弟坐三轮车。

一行人沉默着,往新街口方向骑。

到了甲五号院门口,吕辰支好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甲字号五个院子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

男性长辈们在正堂里抽烟聊天,婶娘们忙着打扫卫生、收拾碗筷。

年轻人有的垒灶,有的择菜洗菜。

三位奶奶和陈婶、陈雪茹在雨水的房间里陪着说话。

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花猫,在院子里追着跑。

赵四海师父和何雨柱、马华站在院子里商量宴席。

赵师父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一尊门神。

吕辰领着何大清一行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目光都投了过来。

何大清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赵四海身上。

赵四海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进了正堂。

那一声冷哼,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何大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走到正堂门口,朝赵四海的背影鞠了一躬:“老哥哥,我回来了。”

赵四海没看他,也没应声。

何大清又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老哥哥,我知道我不对。这些年苦了柱子和雨水,多亏了您教导。”

赵四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我可不敢当。柱子是我徒弟,我照顾他和雨水是应该的,和你没关系。”

何大清低着头:“老哥哥,我……”

“我可没你这样的兄弟。”赵四海摆了摆手,“你跟着寡妇跑了,你出息,你光荣。”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盯着缸子里的茶叶梗,一言不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又抿住了。

吕辰注意到,他攥着缸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赵四海又说了一阵,才住了嘴。

吕辰走上前:“姑父,先进去坐吧。”

何大清点了点头,跟着走进正堂。

白秀英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很快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门口,拿起一块帕子,凑到赵二婶跟前,加入了刷锅的行列。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人。

赵二婶愣了一下,笑着和她聊了起来。

刘解放看了看正堂,又看了看厨房,拉着刘援朝走到李科长身边:“叔,我们来帮忙吧。”

李科长看了他俩一眼,点了点头:“把那边那堆煤铲过来,堆在灶台边上。”

兄弟俩拿起铁锹,走到煤堆旁边,开始干活。

正堂里,吕辰把何大清请到八仙桌旁坐下,给赵老师、赵编辑、张副局长、王副处长发了烟。

原本热闹的聊天场景,都有些冷场。

赵老师看了何大清一眼:“何老哥,那两个年轻人现在在做什么?”

何大清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大的在厂里当过称员,小的还没有工作。”

赵四海哼了一声:“你就没把你那身手艺传下去?”

何大清连忙道:“老哥哥,您说的是什么话?何家的手艺怎么能乱传,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赵四海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你这身手艺传柱子、传马华都可以,敢乱传我饶不了你。”

何大清小心道:“老哥哥,解放心思不定,传不了。援朝心思倒是沉稳,但没有那个天赋,吃不了这碗饭。”

赵四海不屑道:“依我看就是个滑头,你以后有得受!”

何大清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还行”,但那语气,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勉强。

桌上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何雨柱坐在对面,始终没抬头,只是把缸子里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马鸣声。

白杨村的刘根生、三水、邓声品来送宴席的菜,顺便参加雨水的婚礼。

他们一早从村里赶到北京,一辆胶轮双马大车停在巷口,车上装着新鲜的蔬菜和半扇猪肉。

吕辰连忙起身,招呼兄弟们往巷口走。

三水叔和邓声品正在下货。

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绿油油带着泥土。

肉是头天杀的猪,用麻绳捆着,上面盖了一层白布。

吴军、吴民等兄弟忙着搬菜、喂马。

刘根生搀着一位老太太下了车,她是白杨村的梁奶奶。

吕辰快步上前扶住:“奶奶,您来了?根生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好去接您?”

梁奶奶拉着吕辰的手:“辰娃,别怪根生。冰青丫头的闺女要嫁人,我老婆子想来看看,替冰青丫头看看,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吕辰眼眶一热:“奶奶,我过得好,雨水也过得好。雨水正在房里,快和我进去。”

说着,扶起梁奶奶就往院里走。

刘根生进门,一看见何大清,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回来?”

身后的三水叔看着何大清的眼神也不善。

梁奶奶没认出何大清来,问刘根生:“根生,这是谁?”

刘根生沉着脸:“梁婶,这就是那个丢下柱子和雨水、跟寡妇跑了的人。”

梁奶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看了何大清一眼,没再说话,只对刘根生道:“扶我进去看雨水。”

雨水、陈雪茹、娄晓娥早已迎了出来,三人上前扶住梁奶奶:“外婆,您怎么来了?这么远,多不方便啊?您要来了,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去接您。”

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雨水的手:“丫头,你都要嫁人了,我不来看看你,不放心。”几个人说着就往雨水房间走。

刘根生和三水叔留在院子里,吕辰连忙招呼到后院正堂喝水。

才坐下把水倒上,何大清就跟着走了进来。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根生,三水,我知道我对不起冰青,对不起柱子和雨水。我不是人……”

刘根生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雨水要嫁人了,你要是来送嫁的,就规矩点。你要是来添堵的,趁早走。”

何大清眼眶通红:“根生,雨水是我闺女,她出嫁,我不能不来。”

刘根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让孩子们操心。”

何大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梁奶奶坐在雨水的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她是看着吕冰青长大的,从一个小丫头片子看到出落成大姑娘,又看到她嫁人、生子,最后看到她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来参加雨水的婚礼,是代表吕冰青来的。

雨水给她端了一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拉着雨水的手,看了又看。

“雨水,你娘嫁人的时候,就是长你这样。”

雨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奶奶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冰青要是还在,看见你出嫁,不知道有多高兴。”

吴奶奶在旁边说:“老姐姐,别难过。雨水嫁得好,少昆那孩子我们见过的,踏实肯干,对雨水好。”

梁奶奶点了点头:“多谢几位老姐姐了。雨水放假去村里,总说你们对她好,我早想来看看,今天总算看到了。”

说完,几位老太太就聊了起来。

雨水在旁边听着梁奶奶说起她娘小时候的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陈雪茹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轻声说:“别哭,明天还要当新娘子呢。”

雨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蔬菜和肉类送到后,马华指挥着婶子们开始收拾。

发面的、发米的、择菜的、洗菜的、切菜的,各自分工。

收拾鸡鸭的蹲在院子角落,一刀一个;刮鱼的蹲在水盆旁边,鳞片飞溅。

马华站在灶台前指挥:“红烧肉明天早上炖,现在先把高汤熬上。”

几个年轻人抬出大锅,架在灶台上,加了半锅水,放了几只鸡骨架、几根猪骨头,大火烧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马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不到一个小时,高汤的香气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六点多钟,准备工作差不多了。

何大清来到厨房门口:“马华,我来炒一桌菜,招待乡亲们,你看着。”

马华点了点头,帮忙打下手。

何大清一边做一边讲。

不一会儿,一桌菜就做好了。

樱桃肉、松鼠鱼、四喜丸子、狮子头……,还有他最拿手的糟溜三白。

院子里摆上四张八仙桌,亲友邻居满座。

何大清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各位,明天就是雨水的喜事。我何大清今天整这一桌,向各位赔罪了。”

他转向梁奶奶:“梁姨,我对不起冰青,对不起冰青的在天之灵。当年我走了,留下柱子和雨水在京城,让人欺负、让人算计,我不是人。”

梁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看着桌面,没看他。

何大清把酒杯举起来:“这一杯,我敬您,算是给冰青赔罪。”

一饮而尽。

梁奶奶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雨水要嫁人了,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心疼雨水,以后就别让她操心。”

何大清的眼眶又红了,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转向赵四海:“老哥哥,这一杯,我敬您。您把柱子当亲儿子一样带,让他学了一身本事,让他娶了媳妇,让他有了家。我这个当爹的,不如您。”

赵四海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口干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既然来给雨水送嫁,就好好办事。”

何大清使劲眨了眨眼睛,又倒了一杯酒,转向甲字号的邻居们。

张副局长端起酒杯:“何老哥,说这些就见外了。柱子和雨水是好孩子,我们街坊邻居,互相走动是应该的。”

三杯酒下肚,气氛缓和了一些。

梁奶奶虽然还是没给何大清好脸色,但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刘根生和三水叔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也都算是给了台阶。

吃完饭,大家又忙活了一阵。

马华带人把明天要用的食材全部准备好,该切的切了,该腌的腌了,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盖上白布,放在阴凉处。

婶子们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碗筷盘子洗了一遍。

李科长带着年轻人把灶台封了火。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快九点了。

邻居们陆续告辞。

赵四海站起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明天早上五点,我过来。你让马华也早点到。”

何雨柱点了点头:“师父,我送您。”赵四海又看了何大清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和白杨村的乡亲们。

白秀英坐在厨房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忙了一下午,她的鬓角有些散乱,但整个人反倒比刚来时松弛了些,至少没有刚进院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了。

刘解放和刘援朝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局促。

吕辰走过去:“白姨,你们累了一天了,我安排你们去休息。”

白秀英抬起头,点了点头。

吕辰领着他们去了后院客房,客房里已铺好了新被褥。

“白姨,你住这间。二位兄弟住那间。水在这里,毛巾、香皂都有。”

“小辰,谢谢你们。”

“来了就是客,您安心住下。”

吕辰回到正堂的时候,何大清正跪在梁奶奶面前。

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但头低得很深。

“梁姨,我对不起冰青。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安生。今天当着您老人家的面,我给冰青赔罪。”

梁奶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冰青命苦,嫁了你,没享过几天福,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走了,你又丢下两个孩子,跟人跑了。柱子和雨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

何大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梁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起来吧。都几十岁了,孩子们看着不好。”

何大清抬起头,眼眶通红:“梁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当这个爹。”

梁奶奶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雨水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扶起何大清,声音哽咽:“爹,您起来。”

何大清站起来,看着雨水,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雨水的头:“雨水,爹对不起你。”

雨水摇了摇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爹,您回来了就好。”

院子里,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了一地银白。

吕辰走到院中,递了一根烟给何雨柱。

兄弟俩并肩站着,慢慢地抽。

何雨柱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看着那团白雾在月光下散开,忽然说了一句:“他那道糟溜三白,做得还行。”

这句话,大概是何雨柱今晚能给出的、最柔软的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