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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辰根本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

他只记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从堂屋喝到院子,从甲五号院喝到甲一号院,从院子喝到厨房,从厨房又喝回院子。

谁来敬酒他都喝,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由头,端起杯子就干。

他清醒着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然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吴民和王振军把他抬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听见赵奶奶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绷着事,喝醉了也好。”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把这几年的疲惫都睡没了。

布谷鸟的叫声从窗外传来,像是在唤醒蒙昧的世界。

他闭着眼睛听了好一会儿,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头还是疼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

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干裂的土地遇到了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他又喝了几口,才觉得活了过来。

娄晓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用毛巾给他擦脸。

“还难受不?”

“好多了。”温热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几点了?”

“七点了。你睡了一天两夜。放心,卫国给你请了假。”

吕辰愣了一下:“十一号?”

“对。”娄晓娥笑着道,“他们说你喝了至少两斤。昨天一整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担心坏了。”

“没事,这几年没睡过踏实觉,这回总算睡足了。”

吕辰下床活动了一下四肢,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娄晓娥拿起毛巾往外走:“我去叫柱子哥给你下面,喝了面汤就好了。”

“行。”

吕辰又坐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尿憋得难受,起身去了一趟茅房。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彻底清醒了。

洗完手回到正堂,热气腾腾的汤面已经端上桌了。

吕辰接过碗,喝了几口热汤,胃里暖洋洋的,热力直达四肢百骸,脑门冒出细汗,舒坦。

娄晓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裤子,又找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放在床边。

“我去上班了。你先洗个澡,这一身酒味,自己都闻不了。”

说完,娄晓娥就出门了。

吕辰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换上干净衣服,把头发梳整齐,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密集而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安心的节拍器。

他走过去,何大清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两把菜刀,上下翻飞,白菜和猪肉在刀下变成细碎的馅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姑父。”吕辰站在厨房门口。

何大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醒了?头疼不疼?”

“不疼了。”

“不疼就好。”何大清低下头继续剁馅,“今天雨水回门,晚上吃饺子。”

“不是中午?”

“他们白天要上班,晚上才回来。”

吕辰点点头。

何大清把剁好的馅料扒进盆里,拿起一双筷子开始搅拌。

“姑父,梁奶奶他们呢?”

“回村了。留不住。根生和三水有事,你梁奶奶也跟着走了。”

吕辰应了一声,走出厨房。

院子里,灶台已经拆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都没留下。

桌椅板凳已经还给了邻居们,院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有墙角那几盆月季还开着花,红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热烈地绽放。

他走到正堂。

婴儿车里,小吕青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花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看见他过来,胖乎乎的小手够着要他抱。

小丫头已经会爬了,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动作不算快,但很有决心。

吕辰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院子东边的廊下。

那把藤编躺椅还在老地方,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躺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在躺椅上坐下,靠进椅背里,把小吕青放在胸前。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小家伙趴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口,口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衣服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他也不管,就那么躺着,一手护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吕青在他胸前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脖窝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婶和白秀英从后院暖棚出来,一人端了一小筐蔬菜,坐在廊下择了起来。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手指翻飞,黄叶和泥土被扔进旁边的簸箕里,一根根翠绿的韭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小辰,你什么时候醒的?”陈婶看见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婶儿,我醒了好一会了,没事的。”

“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晓娥都担心坏了,昨天晚上守着你,眼都没合。”

“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你躺着,中午饭好了叫你。”

陈婶叮嘱完,又回去继续择菜。

吕晓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五岁的他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飞机,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着圈跑,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假装自己在开飞机。

小何骁骑着竹车跟在后面,两只脚蹬着地面,速度比吕晓慢得多,但执着的劲头一点不输,嘴里也含混地“呜呜”着。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吕辰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辰哥。”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吕辰转过头,刘解放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解放,坐。”吕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刘解放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吕辰。

吕辰摆了摆手,示意怀里有孩子,不抽。

刘解放把烟收了回去,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攥在手里。

“辰哥,身体好些了吧?昨天你醉得厉害。”

“好多了。”吕辰看着刘解放,“难得来一趟京城,你们不去逛逛?”

“昨天已经逛完天安门了。”刘解放说,“一会儿去北海公园走走,明天要回去上班。”

吕辰点点头,没再问。

刘解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

“辰哥,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我们厂今年又有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刘解放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去年申请过,没选上。今年想再试试,就是……不太清楚这里头的规矩。辰哥你在部里见得多,我想问问,像我们这种地方的厂,推荐的时候,是厂里说了算,还是上面也会派人下来看?”

吕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有立刻回答。

刘解放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走什么后门,我就是怕自己不懂规矩,白费了力气。辰哥你帮我分析分析就行。”

吕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语气不冷不热,但很认真。

“解放,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原则上是‘单位推荐、群众评议、政治审查’三道关。第一道关在你们厂里,党支部要开会研究,工友们要投票。你平时表现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第二道关在厂上级主管部门,他们会审核推荐材料,看你是不是符合条件。第三道关在省里的招生办,最后定名单。”

他顿了顿。

“这里有两条硬指标,一是思想政治要过关,一是要三年以上的工人或者贫下中农。解放,不说你才工作了两年,就单说思想政治这一条,就卡死了,你还没有进入组织,这三关过不去。”

他想了想,又道:“部里管的是直属单位和重点院校的协调,不可能越过省里去保定的工厂里,直接推荐一个还没有加入组织的人。”

“还没有加入组织的人”几个字他说得不重,但很清楚。

刘解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吕辰继续说:“你要是真想上这个大学,就先把申请书递上去,向组织汇报思想,争取早日加入组织。平时过称、记数、开票,这些活干得怎么样,领导看在眼里,工友也看在眼里。到时候两条硬指标达成,再来说申请的事。”

刘解放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那根烟,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

“辰哥,我明白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吕辰点了点头:“中午回来吃饭。”

刘解放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白秀英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追着儿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才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择菜的手微微有些抖。

陈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把新的。

又过了一会儿,刘援朝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走到廊下,在白秀英旁边坐下,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

他的动作没有白秀英那么熟练,但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择,黄叶掐掉,泥土抖掉,整整齐齐地码好。

“援朝。”吕辰喊了一声。

刘援朝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街道上打零工。”刘援朝的声音不大,“等过两年爹退休了,我把他的工位顶上。”

吕辰点了点头:“姑父的手艺,你学了没有?”

刘援朝摇了摇头:“没有。爹说何家的手艺不能外传。”

“那这么多年,他做饭的时候不许你们看吗?”

刘援朝摇了摇头。

吕辰又问:“那你看了这么多年,学到些什么了吗?”

刘援朝一下子结巴起来:“辰哥,我……”

“如果让你自己做一顿饭,你会做吗?”

刘援朝额头上冒出汗来,过了半天才道:“小辰哥,我会。就是做得不好。”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姑父的手艺是何家的,但做饭这件事,不分何家刘家。他做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他不赶你,你就看。他不讲,你别问,不算外传。你要是想学,可以跟着去厂里的食堂做个帮厨,他怎么做,你跟着学。”

刘援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吕辰:“辰哥,这样可以吗?我……”

“他只要不明说不让你看,你就跟着学。”吕辰摆了摆手,“学不学得会,是你自己的事。”

刘援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择菜。

但择菜的手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白秀英坐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一把韭菜,继续择。

陈婶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吕辰说完,靠在躺椅上,轻轻晃着。

小吕青趴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嗒一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

大张海、孔宝祥、苏明华……

工业计算机、最小作战单元、线材车间、701工程、星河设计系统……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上次开会的时候,大张海说第一战队已经完成了芯片知识的第一轮培训,每个人至少亲手测过一百颗芯片,写过测试报告。

孔宝祥说第二战队的微程序培训也进展顺利,每个人都至少写过三条微程序,在模拟台上跑通过了。

苏明华说第三战队已经去线材车间实地踏勘了三次,把每一个传感器的安装位置、每一条线缆的敷设路径都摸清了。

这些事,他得盯紧了。

工业计算机要在年底之前具备上产线的能力,一百三十七条产线等着用,一天都不能拖。

701工程的可行性报告,三个月之内要交。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初稿还没写出来。调制解调器的方案还没定,通信协议还在论证,加密算法还在选型。

这些事,他得抓紧。

星河设计系统的课题申报,钱兰已经写好方案了,就等着走流程。

但这个东西牵涉面太广,光靠他们几个人不行,得把魏知远教授和秦世襄教授拉进来。

魏教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秦教授那边还没正式谈,得找个时间去西军电一趟。

事情太多,多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停。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子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蓝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继续晃着躺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父女俩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沉默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