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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缸子,看着张少昆。

“少昆,你说你找不到方向,那我问你,你在上海这两年,主要做了什么?”

张少昆想了想:“主要是协助叶老师做实验。他设计配方,我负责混料、成型、烧结、测试这些具体工作。还有一部分工作是整理实验数据,写实验报告。”

“实验数据怎么处理的?”

“叶老师给了一个模板,我把每次实验的配方参数、工艺条件、测试结果填进去,然后做简单的统计分析,找出影响材料性能的主要因素。”

吕辰点了点头。

“少昆,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成熟的科研团队,像什么?”

张少昆愣了一下,想了想:“像一台机器?每个人是零件,各司其职。”

“不对。”吕辰摇了摇头,“一台机器,零件坏了可以换,换了还能用。但科研团队不是这样。一个有战斗力的团队,像一座冰山。”

他在纸上画了一座冰山,水面以上的部分小,水面以下的部分大。

“水面以上,是已经成熟、可以对外公开的‘确定性成果’。论文、产品、技术标准、成熟的工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水面以下,是未经验证的‘可能性猜想’和尚未完成的‘补丁工程’。失败的数据、被放弃的路线、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还没写完的综述,这些都是看不见的。”

他用笔点着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

“一个团队能不能持续产出成果,不取决于水面以上那部分,取决于水面以下那部分有多厚。每一条被证明‘此路不通’的失败记录,都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每一个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都可能藏着下一个突破。”

张少昆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吕辰继续说:“你在中心观察到的那些方向,基础材料、应用研究、工艺优化、前沿探索,这些都是水面以上的冰山。它们已经有人做了,而且做得很深。你作为新人,想在这些方向上找到突破口,不是不可能,但很难。因为你是在别人的主场上打比赛,人家已经跑了五年、十年,你才刚起步。”

“那我应该做什么?”张少昆问。

“做水面以下的事。”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一个成熟的团队,最缺的不是做‘大事’的人,是做‘小事’的人。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在后台默默保障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慢了下来。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中心这几年的实验数据,都存放在哪里?”

张少昆想了想:“各人自己保管吧。我看研究员们都有自己的笔记本,实验记录都记在本子上。”

“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记本,记自己的数据。张工的笔记本记氮化硅,李工的笔记本记碳化硅,王工的笔记本记添加剂。这些笔记本,有的在抽屉里,有的在书架上,有的带回家了。你想查某种材料的某组数据,你得先知道谁做过、他的笔记本在哪、他记没记、记了你能不能看懂。”

他顿了顿。

“这些数据,是中心花了几年、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但它们分散在各个笔记本里,没有统一格式,没有统一管理,没有统一归档。新人来了,想查历史数据,无从下手;老人走了,笔记本跟着走了,数据就断了。这是水面以下的冰山,是看不见的,但也是最应该补的。”

张少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少昆,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分散的数据整合起来,建立一套属于团队内部的‘物性参数手册’?”

张少昆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笔记本,指节有些发白。

“表哥,您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跟各位研究员沟通,把他们的实验数据整理出来,按材料体系分类,统一格式,编成手册?”

“对。”吕辰点了点头,“这个工作,不需要你有高深的学术造诣,但需要你有足够的细心、耐心和沟通能力。你得能看懂实验记录,能把不同人、不同格式的数据统一起来,能发现数据之间的矛盾并去核实,能跟那些比你资深得多、脾气可能也不太好的研究员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工作,听起来不够‘响亮’,但它对整个团队的价值,比写几篇技术报告、做几个课题大得多。你做好了,就是给中心打了一根地基。有了这个手册,以后中心的新人就能很快入门,中心的研究员,就可以在手册里查数据。到时候,你就是中心的数据管家,你的名字会写在这本手册的扉页上,一代一代传下去。”

张少昆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表哥,这个方向……我能做。”

吕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唯一的路径。我再说几个方向,你自己判断。”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断裂力学。

“你有没有想过,把断裂力学的原理引入陶瓷材料的设计?”

张少昆想了想:“您是说起那个……线弹性断裂力学?应力强度因子、断裂韧性这些?”

“对。”吕辰点了点头,“金属材料里,断裂力学已经应用得很成熟了。用K_Ic、J积分这些参数来预测裂纹扩展,已经写进了设计规范。但在陶瓷领域,这件事还很少有人做。陶瓷是脆性材料,裂纹扩展的临界条件比金属更敏感。如果能用断裂力学的理论,预测陶瓷构件的失效概率,设计的时候就可以科学地确定安全系数,而不是凭经验翻两倍三倍。”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了几个公式。

“这件事需要一些理论基础,但门槛不算太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从文献入手,把断裂力学的基本概念吃透,然后在中心已有的材料体系上做验证。你如果能掌握这套‘概率性强度设计’的方法,那将是极大的优势。以后中心设计陶瓷构件,都要找你来算安全系数。”

张少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吕辰继续说:“还有无损检测。陶瓷构件内部的微小缺陷,往往是失效的根源。但现在的检测手段,大多是靠经验判断。你有没有想过,音入超声波检测、声发射检测这些技术,建立一套针对陶瓷材料的无损检测标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些方向,中心都有人在做。但做得不系统,不深入。你不需要开创一个新领域,你只需要在已有的领域里,做得比别人更扎实、更细致、更规范。”

吕辰语气放缓了一些。

“少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是我们家的女婿,雨水嫁给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遇到任何问题,找我和表哥商量,找所里的同事请教,大家不会不帮你。”

张少昆低下头:“表哥,我明白了。您刚才说的那三个方向,物性参数手册、断裂力学应用、无损检测标准,我都会认真考虑。但我现在最想做的,还是那个手册。”

“那就做。”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张少昆点了点头,把本子上的笔记又看了一遍,合上,放进兜里。

“吕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跟研究员们要数据,他们会不会……不愿意给?”

吕辰想了想,笑了。

“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工作是原材料入场检测和工艺过程记录,这些工作本身就是在给研究员们服务。你跟他们说,我把实验数据整理一下,方便您以后查阅,大部分人不会拒绝。关键是,你整理出来的东西要有用、好用。你做出第一版,让他们试用了,觉得确实方便了,后面就好办了。”

张少昆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正说着,门外传来念青的声音。

“表叔,少昆姑父,吃饭了!”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张少昆的肩膀。

“走,吃饭去。今天是你的回门宴,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满了。

何雨柱和何大清联手整治了一桌菜,严格按照北方回门宴的传统来做。

桌子正中央是一条清蒸鲤鱼,鱼身完整,鳞光闪闪,鱼头朝东,鱼尾朝西,鱼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诉说什么。

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蒸鱼豉油,热油一泼,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鱼的两侧,是四道大菜。

左边是一整只烧鸡,皮色金黄,油亮亮的,鸡头高昂,鸡尾翘起,整只鸡卧在盘子里,像一个骄傲的将军。

右边是一碗红烧肘子,皮色枣红,肥瘦相间,筷子一戳就烂,颤巍巍的,像是在招手。

前面是一道四喜丸子,四个大肉丸子堆在盘子里,每一个都有拳头大,酱红色的汤汁浇在上面,肉香混着葱姜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后面是一碗全家福,虾仁、蹄筋、冬笋、香菇、鹌鹑蛋,十几种食材烩在一起,汤浓味鲜,色彩斑斓。

靠边的地方摆了四道凉菜。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透着红亮的筋纹。

拌三丝是粉丝、黄瓜丝、蛋皮丝,白、绿、黄三色分明,浇了麻酱和蒜泥,清爽开胃。

糖醋藕片脆生生的,酸甜适口。

还有一碟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是男人们喝酒的标配。

主食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摆在桌子最边上。

何雨柱解下围裙,在陈雪茹旁边坐下。

何大清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在桌上那几道菜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婶坐在上首,旁边是念青和何骏。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吕青,雨水坐在陈婶对面,张少昆坐在她旁边,吕辰坐在娄晓娥旁边。

人齐了。

何雨柱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第一杯,敬雨水和少昆。今天是回门宴,你们是新姑爷新娘子。到家了,别拘束,放开吃,放开喝。”

雨水笑着端起果汁,张少昆端起酒杯,站起来。

“爸爸,哥,嫂子,婶儿,表哥,表嫂,谢谢你们。”张少昆的声音有些发紧,“雨水嫁给我,是我的福气。我一定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何雨柱端着酒杯,看着张少昆,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饮而尽。

张少昆也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众人都笑了。

何雨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着何大清。

“第二杯,敬爹和白姨,还有解放和援朝,你们能来给雨水送嫁,我们都很高兴。”

何大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何大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也一饮而尽。

刘解放笑道:“陈婶、柱子哥、嫂子、表哥、表嫂,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爹,雨水妹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来给妹妹送嫁是应当的,感谢你们让我们一家来为雨水妹妹送嫁,这一杯我们一家敬你们!”

他话说完,白秀英和刘援朝也举杯站了起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陈雪茹笑道:“解放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就应该亲近,这一杯,嫂子干了。”

说完,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喝下。

娄晓娥趁人说话,把吕辰的酒杯换成了果汁。

两杯酒敬完,场面活络了起来。

陈雪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雨水碗里:“雨水,多吃点。这是你哥做的,可好吃了。”

雨水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哥,你这清蒸鱼做得越来越好了。鱼肉嫩,一点都不腥。”

何雨柱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雪茹在旁边笑了,给他夹了一块肘子:“就你话多,吃你的。”

念青坐在陈婶旁边,筷子夹着一个四喜丸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姑姑,这个丸子真好吃。”

雨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何骏已经吃了好几个饺子,两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小吕晓站在娄晓娥旁边,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被娄晓娥一把按住:“晓晓,用筷子夹,别用戳的。”

小何骁骑在陈雪茹腿上,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他看着满桌的菜,嘴里“啊啊”地叫着,伸手要去抓。

陈雪茹把他的手拿开:“不能抓,烫。”

小何骁瘪了瘪嘴,又要哭。

何雨柱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挑了刺,吹了吹,塞进他嘴里。

小何骁嚼了两下,不哭了,继续啃馒头。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小家伙已经会认人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满桌的人,谁说话她就看谁。

“青丫头,看什么呢?”娄晓娥低头问她。

小吕青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娄晓娥赶紧把她的手拿开:“不能抓,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学。”

吕辰给小吕青夹了一小块豆腐,吹凉了,塞进她嘴里。

小家伙砸吧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你倒是会吃。”吕辰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何大清端起酒杯,看着张少昆。

“少昆,我这个当爹的,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雨水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张少昆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

“爹,您放心。雨水在我家,我一定让她过得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何雨柱和何大清开始聊厨房里的事,什么火候、什么刀工、什么佐料,三句不离本行。

陈雪茹和雨水、娄晓娥聊着家长里短,说念青的成绩、说何骏的调皮、说小吕青会认人了。

陈婶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刘解放和张少昆聊着北京的风景,哪里好看,哪里好玩。

吕辰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带着陈婶特有的味道。

“婶儿,这饺子包得真好吃。”

陈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包了一百多个,够吃的。”

念青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外婆,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陈婶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念青真乖,来,多吃点菜。”

何骏也举起杯子:“我也敬外婆!”

陈婶又和他碰了一下:“好,好,骏骏也乖。”

何雨柱看着雨水,忽然说了一句:“雨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雨水笑了:“哥,我都嫁人了,你还把我当小孩。”

“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小孩。”何雨柱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何大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和雨水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嚼着。

窗外,月色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远处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堂屋里,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飘散,飘得很远,很远。